孩子取名高念旎。
是高启盛取的。一念经年,万般皆旎。藏着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,唯独听的人,从来无动于衷。
高念旎今年十二岁,早早活成了别的孩子从未有过的懂事与卑微。
她长得极像高启盛,清冷眉眼,安静寡言,唯独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怯懦,像极了年少时的苏旎。从小到大,她最先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不吵、不闹、不黏人。
因为她太清楚了,爸爸的温柔满溢,妈妈的温度终年为零。
洋房很大,装修精致,常年干净得一尘不染。高启盛给了她顶配的生活、极致的宠溺,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会堆到她面前。他会陪她读书、教她写字、耐心听她讲琐碎的小事,会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睡守着,会把所有温柔耐心,尽数给了女儿。
可他永远填补不了这家里最大的空缺——苏旎的爱。
苏旎待她永远是客气的、疏离的、公式化的。
她会按时给她准备四季的衣物,会记得她的开学日期,会在饭桌上给她夹菜,尽着一个母亲最表层、最本分的责任。
仅此而已。
她从不摸她的头,从不抱她,从不主动和她说话,从不参与她的喜怒哀乐。
高念旎小时候不懂,总学着别的小朋友的样子,笨拙的去讨妈妈欢心。
三岁,她跌跌撞撞扑向苏旎,想要一个拥抱,苏旎侧身避开,淡淡说了句“慢点走”;
五岁,她拿着满分试卷兴冲冲跑到她面前炫耀,苏旎扫了一眼,轻轻点头,无半句夸奖;
八岁,学校亲子活动需要母亲陪同,她攥着报名表犹豫了一整晚,不敢主动开口,最后是高启盛推掉所有工作,陪着她去的。
次数多了,岁岁年年,孩童最纯粹的热情,一点点被彻底浇灭。
她慢慢学会了卑微的渴望,学会了不打扰。
她看着别的孩子窝在妈妈怀里撒娇、哭闹、亲昵无间,只能默默站在远处看着,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羡慕。她从不和爸爸说委屈,从不哭闹质问,只是悄悄把所有对母爱的期盼,压在心底最深处。
她知道,妈妈不喜欢她。
这件事,是她用十几年的时光,彻底确认的事实。
陈书婷每年都会抽空来看她们几次。
看着亭亭玉立、却满身沉静拘谨的高念旎,看着终年冷寂、毫无烟火的房子,看着苏旎一成不变的淡漠眉眼,她次次都于心不忍。
这一年秋日午后,阳光温和,高启盛带着念旎出门买甜品,家里只剩姑嫂二人。
陈书婷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边静默伫立的苏旎,轻声开口,是苦口婆心的规劝:
“旎旎,孩子都这么大了。”
“过去的事,就算再痛,也翻篇了。她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,她无辜,你何必一辈子这样冷着她?”
“放下执念,试着爱她,试着好好过日子,你也能轻松点。”
这是陈书婷第无数次劝她。
从前孩子年幼,她劝;孩子长大,她依旧劝。她心疼苏旎半生被困、半生荒芜,也心疼这个从小缺爱、太过懂事的孩子。
可苏旎只是望着窗外的秋景,神色平静无波,眼底没有波澜,没有恨意,连一丝动容都没有。
她轻轻摇头,声音淡得像一缕风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
“小姨,我做不到。”
“我试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我看着她,就会想起那年被禁锢的深夜,想起被迫终止的青春,想起我身不由己的一生。”
“她无辜,可她是我所有噩梦的证明。”
“我不恨她,却永远爱不了她。我的心,早就死在二十岁那年了,长不出半分母爱。”
不是赌气,不是偏执,不是怨恨。
是真的无能为力。
一颗彻底死寂、被碾碎的心脏,再也滋生不出温柔与爱意。她可以尽责任,可以守本分,可以和平共处,唯独给不了亲情,给不了偏爱,给不了世间最普通的母爱。
陈书婷看着她决绝淡漠的侧脸,瞬间语塞,满心酸涩,终究只能长长叹了口气。
十几年了。
高启盛用半生卑微、极致纵容、全盘妥协,都没能捂热她的心,没能让她接纳这个孩子,接纳这段人生。旁人再多劝说,也只是徒劳。
门口传来轻浅的脚步声。
是高启盛带着高念旎回来了。
小小的女孩拎着甜品袋子,安静跟在高启盛身侧,进门第一眼,习惯性先看向沙发上的苏旎。
她看见了陈舒婷眼底的无奈,看见了妈妈冰冷平静的侧脸。
她全都听懂了。
听懂了这么多年所有人的劝慰,听懂了妈妈永远不变的答案,听懂了这个家维持十几年的虚假平和。
十二岁的高念旎,瞬间彻底懂了自己的人生。
她的爸爸,一辈子爱着求而不得的妈妈,卑微半生,执念半生,孤独半生。
她的妈妈,一辈子困在不愿接受的命运里,无爱无恨,麻木半生,荒芜半生。
而她自己,一辈子夹在父母中间,看着他们同处一屋,朝夕相伴,却比陌生人还要疏离。
他们从不吵架,从不争执,从不红脸。
却终生无交流、无亲昵、无温情。
爸爸会偷偷看着妈妈的背影失神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与遗憾。
妈妈会独自静坐终日,眼底是常年的空洞与漠然。
她看尽了这场半生疏离的婚姻。
也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宿命——
她是这场禁忌爱恋唯一的产物,是父亲执念的圆满,是母亲一生的枷锁。
她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父亲,却终生不配拥有一丝母爱。
她乖巧的把甜品放在茶几上,没有凑上前讨好,没有期待回应,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,眉眼温顺,心底却早已荒芜一片。
高启盛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,笑着开口:“念念,喜欢的芒果味,买回来了。”
女孩轻轻点头,小声应着:“谢谢爸爸。”
她永远只会谢谢爸爸。
因为她知道,妈妈的温柔,从来不属于她,这辈子都不会属于她。
夕阳透过落地窗,洒满整栋空旷华丽的洋房。
一家三口静静共处一室,画面看着安稳圆满,实则四分五裂,满目悲凉。
高启盛守着他执念一生的女人和孩子,孤独圆满。
苏旎守着她死寂麻木的余生,无悲无喜。
高念旎守着她永远求不到的母爱,卑微长大。
世间最残忍的圆满,大抵如此。
有人困爱一生,
有人荒芜一生,
有人缺温一生。
全员皆苦,无人幸免,岁岁年年,永无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