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林看见陈思思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那根红线正好打了个结。
“又来一个。”他把线头咬断,抬头看了看思思身后的书包,“蓝孔雀也醒了?”
思思点了点头,没绕弯子:“唐林哥,我想求一根红绳。”
唐林没急着拿绳。他把手里那根刚打完的结挂上竹竿,拍了拍手上的线屑,然后从柜台后面拖出两张凳子。
“坐。”他说,“先说说,为什么要?”
思思抱着书包坐下,孔雀从拉链缝里探出半个脑袋,琉璃眼半眯着,像是懒得搭理,但耳朵明显竖着。
“罗丽被抢那次,”思思声音很稳,“王默靠着红线感应找到了她。我想……万一孔雀也遇到什么事,我不想只能干着急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唐林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跟孔雀,认识多久了?”
思思想了想:“从辛灵店里把她带回来,到今天,大概……半个多月?”
“半个多月。”唐林重复了一遍,然后从柜台下摸出那只粗陶茶壶,给思思倒了杯凉茶,“你知道红线绑因果,需要什么条件吗?”
“缘分?”
“缘分是基础,但不够。”唐林把茶壶放下,“红线绑因果,讲究的是因果已成。不是‘有可能’,是‘已经发生’。你跟孔雀之间,如果只是你买了她、带回家、摆在书架上,那因果不够,红线绑上去也系不实,三天就散了。”
孔雀在书包里“哼”了一声:“本孔雀又不是摆件。”
唐林没理她,继续说:“但你刚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不想干着急’。这句话里有‘怕’。怕对方出事,怕自己帮不上,怕来不及。‘怕’就是因果已经进了心里。”
他伸手,从檐下取下一根红线,没打结,就那么松松地搭在掌心。
“你跟孔雀,从辛灵店门口花瓣引路那一刻起,因果就已经动了。她选了你,你带她回家,你们一起上学、一起练琴、一起藏秘密、一起笑王默二十分——”
“喂!”思思书包里孔雀炸毛,“本孔雀没笑她二十分!”
“——这些全是因果。”唐林把红线往桌上一放,“红线只是把已经有的东西,具象化。你俩之间的因果已经成了,红线才系得上去。要是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,我现在给你一根绳,系上去也是死的。”
思思低头看了看那根红线,又抬头看唐林:“那……我现在算‘成了’吗?”
唐林没回答,反问她:“孔雀醒的那天,花瓣引你进店,你走进店门之前,有没有想过‘我要买一个会说话的娃娃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走进店之后,第一眼看见孔雀的时候,心里想了什么?”
思思想了想,有点不好意思:“……觉得她好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她开口骂我‘小蓝土’。”
“你当时怕吗?”
“怕。但也没那么怕。”思思轻声说,“她骂我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跟橱窗里那些不会动的娃娃不一样。我当时就想……哪怕她不会说话,我也想带她走。”
唐林把红线推到她面前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,“红线能系了。”
孔雀从书包里探出整个脑袋,翅膀扇了一下,语气还是傲娇的:“这就成了?本孔雀还没同意呢。”
唐林看着她:“你不同意?”
孔雀沉默了两秒,别过脸去:“……哼。系就系,但本孔雀先说好——不叫主人,不按手印,不搞辛灵那套契约书。只是红线,只绑因果,不绑尊卑。”
“行。”唐林点头,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铜剪,把红线裁成三寸长短,“你俩自己系。红线这个东西,外人系的只是‘名义’,自己系的才是‘因果’。”
思思接过红线,看了看孔雀。
孔雀从书包里跳出来,三十厘米的小身板落在柜台上,蓝羽在灯光下泛着幽光。她伸出左边翅膀,羽尖翘了翘:“来吧。”
思思把红线绕在自己右手小指上,又绕在孔雀的翅膀尖上。红线贴上去的一瞬间,她感觉指尖微微一暖,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“合”上了。
孔雀的羽尖也颤了一下。
“有感觉?”思思问。
“废话。”孔雀别着嘴,“你以为本孔雀愿意跟你系?要不是你练琴的时候,弹错音会自己皱眉;要不是你一个人吃饭的时候,会把最好吃的菜留到最后;要不是你半夜偷偷给我梳羽尖,以为我睡着了不知道——”
“孔雀!”
“——本孔雀才不会跟你系。”
思思看着孔雀,眼睛弯起来,没说话。
唐林在柜台后面看着,忽然想起那天王默和罗丽系红线时的样子。那时候王默还以为是“吉祥结的配套小仪式”,稀里糊涂就系上了。而陈思思不一样,她是自己想清楚了才来求的。
“因果已成,红线才系得上。”唐林把铜剪收回抽屉,“你们俩的因果,比王默和罗丽的还稳。她俩是红线先系上、因果后深的;你们是因果先深了、红线才来补个凭证。”
孔雀歪了歪脑袋:“那本孔雀的因果,跟罗丽的比,谁深?”
唐林笑了:“你俩不一样。罗丽是‘我等你’等出来的因果,你是‘我陪你’陪出来的因果。一个是先有诺言再有线,一个是先有日子再有线。”
孔雀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……那本孔雀的线,能剪吗?”
“能。”唐林把剪刀往桌上一放,“你们这种自己系的,因果虽然已成,但还没深到剪不动。要是哪天你觉得陈思思不配了——”
“本孔雀没说不配!”孔雀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愣了一下,蓝羽抖了抖,别过头去,“……本孔雀是说,万一。万一。”
思思低头看着小指上的红痕,轻声说:“没有万一。”
孔雀羽尖又抖了一下。
“行吧。”她声音小下去,“没有万一。”
唐林把铜剪收回抽屉深处,转身从檐下取了一枚新的吉祥结,递给思思:“拿着。跟王默那个一样,红线做的,保平安的。但你们俩自己系的那根,才是真的。”
思思接过吉祥结,挂在书包上。孔雀重新钻回书包里,半天没出声,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冒出一句:
“……回去弹《梦中的婚礼》给我听。”
“你不是说那是练习曲吗?”
“本孔雀说是婚礼就是婚礼!弹不弹?”
“……弹。”
唐林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两个丫头推门出去,铃铛叮铃响了一声。他低头,看着桌上那根被剪剩的红线头,忽然轻声自语:
“一个‘我等你’,一个‘我陪你’。九州因果这东西,说到底,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他伸手把红线头收进抽屉里,抽屉深处,还有一捆没用完的红绳,以及一本封面磨损、用蓝布包裹的旧册子。
封皮上,那枚朱砂点成的半睁眼睛,在烛光里微微一动。
(第十六回 完)1
这画风也太有意思了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