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两遍,顾鸾知把便携棋盘在课桌上摆开,指尖捻着棋子等了又等,身边的座位始终空着。晨光从窗格斜切进来,慢慢移过棋盘的十九道线,离约定的对局只剩半小时,时光还是没露面。
她皱了皱眉,收起棋子塞进书包。想来是他怕迟到,先往湖边去了。她拎起书包,顺着走廊往学校后湖的方向走。
后湖的观景台依水而建,岸边种着一圈垂柳,风卷着荷叶的清香漫过来,带着点初秋的凉意。何嘉嘉斜靠在汉白玉栏杆上,身后站着两个穿高中校服的男生,一脸漫不经心。吴迪站在石桌对面,脸色紧绷,像刚争过几句。
“怎么,时光那小子不敢来?”何嘉嘉嗤笑一声,晃了晃手里的折扇,“真打算当缩头乌龟啊?”
“他没有。”吴迪沉声道,“是我让他别来的。下棋的事,我跟你下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来?”
清亮的女声从台阶上传来。顾鸾知快步走下石阶,目光扫过全场,没看见时光的身影,眉头微蹙:“时光没来吗?”
吴迪看见她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时光没跟你一起?”
“我在教室等了他半天,以为他先过来了。”顾鸾知摇摇头,走到石桌旁。
何嘉嘉上下打量她一眼,认出是上次甩脸就走的女生,顿时笑了,语气带着嘲讽:“哟,这不是那位脾气挺大的同学吗?怎么,时光不敢来,派你过来顶替啊?”
顾鸾知脸上没什么表情,黑眸落在他身上,语气平淡却带着底气:“时光不会跑。你想下棋是吧,我陪你下一盘。只是输了,可别哭。”
话音一落,何嘉嘉身后的两个男生对视一眼,都笑出了声。何嘉嘉挑着眉,一脸不屑:“就你?行啊,这把不算赌约,我先跟你来一局。我倒要看看,你有几分本事。”
顾鸾知点头,把书包放在脚边,在石凳上坐下。她转头把手机递给吴迪:“帮我给时光打个电话,让他尽快过来。”
吴迪愣了愣,赶紧接过手机,走到一边拨号去了。
石桌上很快摆开棋盘。何嘉嘉执黑先行,“啪”地落在右上角星位,姿势标准,一看就是常年泡在棋馆的路子。顾鸾知执白,指尖夹着棋子,应在左下角小目,动作轻却稳。
布局阶段,何嘉嘉走得中规中矩,星无忧角配上边拆,棋形舒展,实地捞得扎实。顾鸾知却不走寻常路,第二手便直接飞挂右上角,紧接着三间低夹,招招带着咄咄逼人的压迫感,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。
进入中盘,她的攻势彻底展开。抓住何嘉嘉拆二的薄弱处,一枚白子精准打入,随即尖断、打吃、长气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硬生生撕裂了黑棋的边空。何嘉嘉慌忙回救,这边补断点,那边救孤棋,顾此失彼,原本严整的棋形被搅得七零八落。他几次试图反扑,可顾鸾知的防御像筑了铜墙铁壁,每一手都补在最要害的节点上,半分破绽都不露。
到了收官阶段,顾鸾知更是寸步不让。大官子抢得干净利落,连两目的单官都算得毫厘不差。何嘉嘉越下越慢,额头渐渐沁出细汗,捏着棋子的手指都紧了。
终局数子,白棋赢了七子。差距不算悬殊,却赢得清清楚楚,没有半点侥幸。
何嘉嘉盯着棋盘,沉默了好一会儿,没说话。他输得心服口服,对方的棋力,确实比自己高出不止一个档次。
顾鸾知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语气平静:“实力还可以,就是火候差了点。中盘太贪攻,后面收不住势。”
何嘉嘉猛地抬头,脸上有点挂不住,刚想开口说什么,石阶那边传来熟悉的喊声。
“吴迪!小知!”
几人同时转头,就看见时光背着书包,顺着台阶快步跑下来,冲他们挥着手。他跑得有点急,额前的碎发都被风吹乱了,喘着气停在石桌旁。
何嘉嘉立刻收了情绪,嗤笑一声:“哟,围棋神童终于现身了?我还以为你真敢不来呢。没跑,算你有种。”
时光看了眼棋盘,又看向何嘉嘉,语气很稳:“我不会跑。”
“行,有骨气。”何嘉嘉一屁股坐下,把黑棋棋盒推到时光面前,“来吧,别废话了。输的跳湖,这规矩没变吧?”
时光没立刻坐下,转头看向顾鸾知。她冲他轻轻点了点头,眼神里带着点鼓励。时光深吸一口气,放下背包坐下,抓起一把黑子放在棋盘角上——猜先过后,他执黑,何嘉嘉执白。
吴迪刚想开口说对局规则,何嘉嘉直接摆手打断:“别啰嗦。怎么,输了想耍赖?泳裤穿好就行。”
时光脸色没变:“我输了肯定跳。但要是你输了,也得说话算话。”
“哟,我好怕啊。”何嘉嘉笑了一声,抬手落下第一子。
棋局刚开十几手,时光就落了下风。他毕竟只练了短短月余,面对何嘉嘉这种下围棋多年的,布局就走得磕磕绊绊。定式记错了次序,角上平白亏了三四目;拆边又失之过宽,被白棋顺势打入,瞬间就乱了阵脚。
顾鸾知站在旁观战,眉头越皱越紧。这几步走得比平时差远了,明显是紧张失了分寸。
吴迪在旁边看得着急,嘴刚张开,何嘉嘉立刻抬眼瞪过去:“闭嘴!观棋不语不懂?”
吴迪只能把话咽回去,满脸焦急。
“又是一步臭棋。”看着时光随手补了个无关紧要的断点,顾鸾知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。她伸出手,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时光的肩膀,想让他稳一稳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女生的声音:“时光!怎么样了?”
江雪明带着两个同班女生快步跑过来,挤到棋盘边。何嘉嘉扫了她们一眼,嗤笑道:“可以啊,还带啦啦队?棋下得这么难看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,趁早认输吧。”
“你才丢人!”江雪明立刻瞪回去。
顾鸾知没心思拌嘴,目光还锁在棋盘上。时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,再睁眼时,捏着棋子想了许久,终于落下——黑棋猛地扎进白棋中腹,不偏不倚,刚好卡在两块白棋的衔接处。
这一手突兀又刁钻,恰好点中了白棋的薄味。何嘉嘉愣了一下,不得不回手补棋。紧接着时光又连走两手,居然把快要被吞的一块黑棋连了回去,还顺势提掉了白棋两颗子。
何嘉嘉脸色微变,把死子捡回棋盒。
“别跟他硬碰硬。”顾鸾知俯下身,在时光耳边轻声说,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现在棋力跟不上,走这边捞实地,跟他比目数更稳。”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棋盘左下角的空位。
时光眼睛一亮,立刻会意,转手就在左下角落子,稳稳守住一角实地。
何嘉嘉笑了一声,没当回事,继续扩张中腹的大模样。
又下了二十余手,时光的局面依旧被动,边角又被吃掉一块,目数差距越拉越大。
“差不多了,认输吧。”何嘉嘉靠在椅背上,一脸轻松,“再下也是白费功夫。”
时光抿着嘴,摇了摇头,声音不大却很倔:“我不认输。”
顾鸾知还盯着棋盘,忽然眉头微微一蹙。
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底漫上来,轻飘飘的,带着点陈旧的墨香气息。不是阴寒的鬼气,也不是活人的生气,更像一缕滞留人间的灵魂,沉在不远的地方,寂寂不动。
她闭了闭眼,凝神感知。脑海里闪过塔罗牌里“倒吊人”的意象,随即又散去——不是恶鬼,是个很干净的灵魂。
她猛地睁开眼,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。观景台空空荡荡,除了他们几个人,只有风吹柳叶的影子。
“是你吗?”
时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点迟疑。他也在左顾右盼,目光扫过湖面和树丛,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顾鸾知心里一动——他也能感觉到?
“怎么了时光?你看什么呢?”江雪明奇怪地问。吴迪也一脸疑惑地看向他。
时光没回答,依旧四处张望。顾鸾知盯着他的侧脸,心里的诧异越来越重。就在她走神的这片刻,时光的神情忽然变了。
他不再紧绷,也不再皱眉,肩膀慢慢放松下来,目光落回棋盘上时,忽然多了一种沉静又悠远的底气。像是换了一个人,浑身都透着种从容不迫的棋者气度。
紧接着,他落下一子。
顾鸾知猛地看向棋盘,眼睛微微睁大。
这一手太妙了。
先是虚虚一靠,随即手腕一扳,看似柔和,却硬生生掏开了何嘉嘉中腹的大空,还顺便把自己的孤棋做活了。前后衔接行云流水,思路之清晰,计算之精准,跟之前那个错漏百出的少年判若两人。
接下来的十几手,时光落子又稳又准,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要点上。原本一边倒的劣势,居然被他一点点往回扳,棋盘上黑白交错,形势越咬越紧。
顾鸾知看着看着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“可以啊时光,这水平,我很满意。”她轻声赞了一句。
时光转头冲她笑了一下,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光:“那必须的。”说完又转回头,凝神落子。
顾鸾知心里好奇。刚才那缕灵魂,还有时光突然的蜕变,绝对有关系。但现在棋局正到关键处,她按捺住心思,打算等这盘结束再问。
又下了近三十手,最后一枚棋子落下,盘面再无变数。
顾鸾知扫了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
四分之三子的差距。就差最后半步,还是输了。
“别数了。”时光松开手,站起身,“我输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就转身往湖边的栏杆走去。
“时光!”江雪明急得叫出声,赶紧往前跑。吴迪也冲上去想拦,何嘉嘉身后的两个男生立刻跨步上前,挡住了去路。
“你们让开!”顾鸾知脸色一沉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愿赌服输嘛。”何嘉嘉抱着胳膊,慢悠悠地说,“他自己答应的,输了跳湖。怎么,想耍赖?”
顾鸾知没理他,目光紧紧盯着栏杆边的背影,声音带着点急:“时光,别冲动!”
时光已经一只脚踏上了栏杆,闻言顿了一下,却没回头。可下一秒,他又收了脚,从栏杆上跳了下来。
他站在湖边,低着头,左右慢慢移动脚步,像是在感应什么。
“喂!磨蹭什么呢!赶紧跳啊!”男生在后面喊。
“别吵。”时光头也不回,声音异常认真,“我在做正事。”
他沿着湖岸慢慢走,一边走一边低声唤,声音散在风里:“褚赢,你在吗?出来吧。好久没见了……我知道是你。你出来好不好?为什么不出来见我?”
吴迪听得愣住了,随即咬了咬牙,转头对何嘉嘉说:“何嘉嘉,打赌的是我,要跳也是我跳。跟他没关系!”
“滚一边去。”何嘉嘉嗤了一声,“你算老几?我跟围棋神童约的赌,轮得到你替?”
顾鸾知没听他们争执,所有注意力都在时光身上。她彻底明白了——时光要找的,就是她感知到的那缕沉在湖底的灵魂。那个叫褚赢的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凝神往湖面深处探去。
漆黑的意识里,渐渐浮起一团朦胧的雾气,裹着淡淡的棋枰墨香,沉沉地浮在水波之下,飘飘荡荡,带着点挥不去的寂寥。
她猛地睁开眼,看向时光的背影,声音清晰地传过去:“时光,他在水里。在湖下面。”
时光浑身一震,猛地转过头。他看向顾鸾知,眼里先是震惊,随即化作笃定的光亮。他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,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下一秒,他双手撑住栏杆,纵身一跃。
“扑通——”
水花炸开,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“时光!”江雪明尖叫起来,急得直跺脚。吴迪脸色煞白,扒着栏杆就要往下跳。
顾鸾知却站着没动,目光落在渐渐平复的水面上。
她会游泳。等他找到那缕沉在湖底的棋魂,她再下去把人拉上来就是了。
风拂过柳梢,又掠过湖面,带着荷叶的清香。细碎的阳光落在水波上,碎成满湖金鳞。湖水深处,一段尘封的棋缘,正随着这纵身一跃,慢慢醒转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