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九品公民
天元城,第三区。
凌晨五点,城市还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霭里,林渊已经站在了第三区道测中心的门口。队伍很长,从大门一直蜿蜒到街角,拐了两个弯。排在他前面的,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,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,偶尔有人低声议论昨晚的测试结果。
林渊排在第七十三个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公民环——灰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数字:九。
九品公民。
道测中心的大门上方,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公告:
天元城2063年度道种普查公告
凡年满十六周岁公民,须于规定期限内完成道种品级测试。
拒测、瞒报、伪造者,依《古律》第九条,处以劳役三至十年,剥夺公民等级。
八品及以下公民,须于测试后三十日内至第三区户籍司进行身份重登记。
排在他前面的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手腕的灰色公民环上停了一瞬,很快移开。那眼神里没有恶意,甚至带着一点同情。
九品公民。在这个时代,和“废人”差不多是一个意思。
林渊面无表情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雾里的道测中心大楼。大楼顶部立着一块巨大的测道石,灰白色的,像一根插入天空的柱子。据说那块测道石能覆盖全城,每年普查期间,它都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,昭示着这一年天元城出了多少高品级的苗子。
去年,天元城出了三个五品,一个四品。四品那个,被昆仑院直接收走了,全城欢送,市长亲自到场。
今年呢?
队伍缓缓前移。林渊跟着挪了几步,目光扫过街对面。
对面人行道上,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盘问一个年轻人。中年男人胸口绣着一枚金星徽章——治安司的,专门管公民等级的事。年轻人手腕上戴的也是灰色公民环,他弯着腰,满脸堆笑,双手不停比划着,像是在解释什么。
治安司的人显然不满意,抬手在年轻人肩上一推,年轻人踉跄了两步,差点撞上路灯杆。治安司的人说了几句什么,年轻人连连点头,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。
那是暂住证。
九品公民没有长期居住权,每三个月要重新登记一次。如果登记时没有正当职业、没有固定住所、没有“对社会有正面贡献的证明”,就会被遣送到外围区。
外围区是什么地方,没人愿意去想。
林渊收回目光。
他的暂住证还有十二天到期。道测之后,如果品级没有变化,他需要重新找一个挂靠单位。找不到的话,十二天后,他也会站在街对面,被治安司的人推来推去。
队伍又动了。
“下一个。”
道测中心的大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,穹顶很高,中央摆放着一排测道石,每一块都有半人高,表面光滑如镜。大厅里很安静,偶尔有测道石亮起,或灰或白,考官就会在面前的光屏上记录几笔,然后头也不抬地喊:“下一个。”
林渊站在测道石前。
考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昆仑院的外袍,袖口绣着青色的云纹。她看了林渊一眼,目光在他手腕的灰色公民环上扫过,什么也没说,只指了指测道石。
林渊把右手按了上去。
测道石冰凉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他闭上眼,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从石中探入他的体内,在道种上轻轻拂过。
那感觉,像是在试探。
他的道种安安静静地待在体内深处,像一颗沉在泥里的种子,不发光,不发热,不散发任何气息。测道石探出的力量绕了一圈,没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,便退了回去。
测道石表面,灰光蒙蒙。
和去年一样。和前年一样。和他第一次测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考官看了一眼测道石,又看了一眼光屏上跳出来的数据,面无表情地在上面点了几下。
“九品,无变化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
“下一个。”
林渊收回手。
走出道测中心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雾散了,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,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,经过一家修行者用品店,橱窗里摆着各种耀阳境修行所需的药材和器物,标签上的价格是他一辈子也赚不到的。
经过一家万剑宗的招生点,门口排着长队,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来报名的。招生的弟子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便携测道石,偶尔拦下一个孩子测一下,测出白光或青光的,就笑着点点头,测出灰光的,就摆摆手让下一个。
林渊从队伍旁边走过。
没有人拦他。
他拐进一条小巷,走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,爬上五楼,打开一扇掉漆的铁门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电磁炉,一扇朝北的窗户。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,用胶带贴着。桌上放着一个灰色的信封,是昨天收到的,他还没拆。
他坐到桌前,拆开信封。
天元城第三区户籍司通知
林渊,公民编号096-3-7742,九品公民,现住址:第三区青石巷14号502室。
经查,您当前暂住证将于2063年3月17日到期。依据《古律》第四十三条,九品公民暂住证到期前须提交以下材料以申请续期:
一、有效工作证明或挂靠单位证明;
二、固定住所证明;
三、本年度道种品级测试报告(须为八品及以上);
四、无犯罪记录证明。
如无法提供上述材料,您的暂住资格将于到期日自动终止,届时请于七日内至第三区遣送站报到。
——第三区户籍司
第三条。他卡在第三条。
八品及以上。他测出来是九品。九品公民没有续期资格,只能等遣送。
林渊把通知放回信封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的道种在体内深处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感觉,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。测道石测不出它的品级,是因为它根本没有品级。它是一颗种子,一颗在测道石被制造出来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种子。
林渊闭上眼,感知着自己的道种。
灰色的、蒙尘的、静默的。但在这层灰色之下,有一样东西在缓缓流动,像是一条地下暗河,看不见,听不着,却从未停止。
它在等。
等一个契机。等一个让所有被污染的道种,回归本源的契机。
窗外,天元城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今年的道测结果:天元城今年出了两个五品,一个四品。四品那个,被太虚宗提前预定了。
林渊睁开眼。
十二天。他有十二天时间找到挂靠单位,否则就会被遣送到外围区。
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。刚才测道时,他感觉到了一件事——测道石探入他体内的力量,在离开的时候,带走了什么东西。
极细微的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,一丝“余韵”。
那是上一个测试者留下的道种余韵。
测道石吸收了那个人的道种气息,又在探查他的时候,把那一丝气息带入了他的体内。而他的道种,在那一瞬间,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是尝到了什么。
林渊缓缓握紧拳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天元城很大,高楼林立,道轨横空。在最远处,隐约能看到昆仑山的轮廓,那里是七派盟主所在之地,是古恒压飞升之地,是七处封印之首。
而他,一个九品公民,站在一栋破旧居民楼的五楼窗前。
掌心还残留着那一丝余韵的温度。
“十二天。”
他轻声说。
然后转身,推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