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5年的春天,华尔街的树,叶子绿了。
信孚纽约的柜,开了快一年。
第一笔生意,还是那位南洋橡胶商。三日后,钱如期到了新加坡的柜;又过一月,他来了第二趟,这回带的汇单,厚了一沓。
“路数正。”他说,“我那些同乡,信的也是这个——说三天到,就是三天到。”
柜上的伙计,都是唐人街的后生,楚宁一个一个教:汇单怎么填,账怎么记,字怎么写得正。有一个小子写字潦草,楚宁让他抄了三遍账本。他后来,成了柜上写字最工整的。
后来,街对面洗衣馆的掌柜来存钱,唐人街的餐馆老板来托汇,一趟一趟,柜上的账本,一页一页厚起来。
楚宁的英文,还是拿得出手的——巴纳德那几年,练的是正经书面的英文。她起草的汇单,条理分明;对门的洋行职员来问路数,她一句一句,答得清清楚楚。
程立言行里的事,谈了大半年,也定了下来——中环银行在纽约,挂上了自己的代理行。他回香港那一日,在柜前站了一会儿,道:“柜上一个人,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楚宁道,“窗是我开的,我就守着。”
程立言回香港那些日子,楚宁一个人守柜。晚上打烊,她到街角的面馆吃一碗面。老板娘问她:楚小姐,一个人?她道:一个人,清静。老板娘摇摇头:年纪轻轻的,图什么清静。
程立言走了。夜里,楚宁一个人在灯下对账,对完,把窗推开一条缝——纽约的风,和香港的,到底不一样。香港的风咸,纽约的风,带着纸和墨的气味。
香港那边,柜上越来越忙。
香港的柜上,一早开门,主顾就络绎不绝。承业在柜台后头,收单、兑汇、对账,忙到晌午才喝上第一口水。伙计道:林掌柜,您歇歇。承业道:歇不了。柜上的人,等着钱用。
承业接手九龙柜务,一年下来,账目清爽。有一笔南洋的橡胶生意,数目不小,对方催得急——承业连夜算了三遍,又让费明核了一遍,才放款。
“急,也不能乱。”承业道,“信孚的字号,是娘一个字一个字立起来的。我经手的事,不能砸了她的牌子。”
费明道:“表弟,你比我稳。”
“你比我经的事多。”承业道。
费明把南洋的线路,一张一张画在纸上,交给承业:表弟,这条线,稳;这条,快;这条,看天气。承业收好,道:表哥,你这些路,是用脚走出来的。费明道:用脚走出来的,才记得牢。
夜里,承业写信到纽约,把柜上的事,一件一件报给楚宁。信末写了一句:“姐,你放心。规矩在,柜就在。”
承业接手九龙柜务,头一个月,夜里都在柜上睡。费明见了,道:表弟,家还是要回的。承业道:等这阵子过去。费明不再劝,只每天夜里,替他多对一遍账。
楚宁收到信,看了两遍,收进抽屉里。
湾仔那边,楚岸六岁了。他在院子里追鸡,追着追着,追到了楚望新接的那处工地边上——楚望一把把他拎起来,道:“这是盖楼的地方,不是追鸡的地方。”
“爹,楼是怎么盖起来的?”楚岸问。
“地基打稳,一层一层往上垒。”楚望道,“就跟算账一样——底下的数不清,上面的就立不住。”
楚岸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
承欢十三了,在女校读书,算术还是头名。她给楚宁写信,信里说:“表姐,我以后要当大夫。你算你的账,我治我的病——咱们家,一文一武。”
楚宁看了信,笑了,回信道:“好。一文一武。等你当了大夫,表姐的账,请你来诊。”
承欢回信:“那得先挂号。”
楚宁把这封信,也收进抽屉里。
承欢的信,字迹一笔一划,看得出是认真写的。信末还画了一朵桂花。楚宁把信看了两遍,压在账本底下——比账本,收得还仔细。
秋深的时候,柜上来了位老主顾——不是生客,是早年从上海过来的老银行家,姓沈。他年轻的时候,同林家的老银号打过交道。他坐在楚宁对面,看了她半晌,道:“楚掌柜,你这一柜,立的不是钱,是信。”
“信比钱重。”楚宁道。
“对。”沈先生道,“钱会毛,信不会。你娘教你的这一手,是这一行里最值钱的。”
“我娘教我的,还有一句。”楚宁道,“账不隔夜。”
沈先生笑了,道:“那我有一笔账,要托给你——数目不小,是几位老主顾凑的,想存个稳当的地方。你看,敢不敢接?”
楚宁没有马上答。她翻开账本,道:“敢接。只是有一条——存在信孚的钱,每一笔,都会记得清清楚楚。存多久,利息多少,白纸黑字。”
“好。”沈先生道,“就冲你这句话。”
那日黄昏,楚宁把这一笔账,记进新开的一页。窗外,华尔街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沈先生那笔账,楚宁另开了一页,头一行写:承托人之账,非柜上之资。分毫,不许挪动。她写信回香港,把这一页的规矩,报给林知予。林知予回信:对。托人的钱,比自己的钱,还要重。
她给香港的信,写到末了,添了一句:“娘,沈先生说,钱会毛,信不会。我想了想,他说得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