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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巢

综影视:浮生一局一相逢

腊月初七,楚望从纽约回了香港。

飞机晚点两个钟头。楚材在启德机场的接机口,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林知予劝他坐下等,他摇头:“不坐了。坐不住。”

“望儿又不是头一回出远门。”

“他是头一回,往家里走。”楚材道,“四年前,是我送他上的飞机。那时候我跟他讲,到了那边,好好念书,别的不用管。一晃四年,他回来了,我得站着接他。”

傍晚,楚望拖着两只大箱子出了闸口。他瘦了,也高了,戴一副眼镜,西装领带,腋下还夹着一卷图纸。

他隔着人群,一眼看见楚材,脚步顿了顿,随即快步走过来,在楚材面前站定,喊了一声:“爹。”

楚材望着他,半晌,只说出四个字:“长这么高了。”

“爹,您头发白了。”楚望道。

“四年了,哪能不变。”楚材伸手,接过他一只箱子,“走,你娘在家,做了你爱吃的。”

回到跑马地,林知予迎出来。楚望放下箱子,先喊娘,又四下张望:“娘,楚宁呢?”

“还在纽约呢。”林知予道,“她那边课业紧,说放春假再回来。倒是托我带话,让你替她吃一碗桂花糕。”

楚望笑了:“她那张嘴,隔着半个地球,都不闲着。”

采薇抱着承欢过来。承欢穿了件新做的小红袄,头上顶着顶虎头帽,见了楚望,先躲进采薇怀里,又探出头来看他。

楚望蹲下来,道:“承欢。我是表哥。”

承欢歪着头看他,忽然伸手,去够他的眼镜。楚望躲了一下,没躲开,眼镜被小家伙一把抓了下来。楚望愣住,采薇笑:“她见了亮晶晶的东西,就要抓。”

楚望把眼镜拿回来,擦了擦,道:“这小家伙,比楚宁小时候还皮。”

夜里,林知予在灯下问楚望:“望儿,你当真想好了,回来造房子?”

“想好了。”楚望道,“纽约的楼,我画了两年——画得再好看,到底是洋人的地。我学土木,是为着咱们自己的房子。香港这几年,起楼起得飞快,可根基浅。我想回来,接一接地气。”

“接接地气,不容易。”林知予道,“香港的地,寸土寸金,头一脚踩不稳,往后步步都晃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楚望道,“娘,我就是怕,再不回来,就接不上咱们的路了。”

过了腊八,楚望头一天出门看地。

他换了一件旧工装,揣着卷尺和铅笔,从跑马地走到湾仔,又走到中环,一天走十几里。回来,把看过的地、问过的价,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,又摊开图纸,就着灯画到半夜。

林知予在旁看了一会儿,道:“像你外公当年看铺子的架势。”

“像吗?”楚望抬头。

“像。”林知予道,“你外公挑铺面,也是这么一家一家走,一笔一笔记。记够了,才敢落笔。”

楚材也来看他的图纸。他没有多话,只指着一处:“这道梁,跨度压得这么狠,是想着省料?”

楚望道:“地价贵,柱子占地方。我想着,能省一寸是一寸。”

“省料没错。”楚材道,“可造房子跟做账一样——头一笔省出来的,后头都是要还的。梁上多一道保险,住的人,夜里才睡得踏实。”

楚望听了,想了很久,把那条梁,又重画了一遍。

看地看了半个月,楚望心里,慢慢有了一张图。

那夜,他把一张香港的地图摊在桌上,用铅笔圈了几处:“娘,爹,香港这个地方,地少,人多,楼只会越起越高。我想着,头两年,先接营造,把名声做出来;后头,再看地、囤地——地握在手里,楼就有了根。这不是画一张图的事,是一盘棋。”

“一盘棋。”林知予重复了一遍,看着他圈出来的几个地方,“你这棋,打算从哪步下起?”

“从跑马地这栋旧楼下起。”楚望道,“活儿不大,可我把它盖得结实,街坊们看着,往后盖楼,头一个想起来的,就是广厦营造。”

楚材在旁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他开口:“地是一盘棋,棋眼是什么,你知道么?”

楚望想了想,道:“信用。地可以买,楼可以盖,可人家愿意把钱交给你盖楼,凭的是信用。”

楚材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看楚望的眼神,像看一件经年的旧物——终于磨出了光。

除夕那夜,楚家围炉。

采薇做了满满一桌菜,桂花糕、萝卜糕、鱼丸汤、红烧狮子头。承业放了一挂小鞭,捂着耳朵跑回来,被楚宁的信追着打趣——“哥,替我放双份!”

楚望念楚宁的信给全家人听。楚宁在信里写,她在纽约学的是金融,教授说她心算快,账路清,天生是做账房先生的料。末了,她写道:“爹、娘,我明年就毕业了。哥造房子,我想回来接娘的银号——你们说,我这样打算,成不成?”

林知予听到这儿,端着茶盏的手,顿了一下。

“你娘这银号,盼的这一天,算是盼着了。”楚材道。

“她学金融,我原先只当是她喜欢。”林知予道,“没想到,她心里装的是这个。”

夜里散了席,林知予坐在灯下,把楚宁的信又看了一遍。她对楚材道:“宁儿说,要接我的银号。”

“接得好。”楚材道,“你这一身的本事,总得有个人传下去。望儿接了你外公的墨线,宁儿接你的账本——林家的两样东西,一样没丢。”

林知予望着信纸,良久,道:“我这辈子,最值的,就是让两个孩子,各有各的路走。”

“都是好路。”楚材道,“都是咱们的路。”

林知予笑道:“这孩子,主意比谁都大——从前她哥拿不定主意的时候,都是她拍的板。”

“她这回,不是来问咱们的,是来报信的。”楚材道。

楚望道:“那我那回,她也替我拍过板?”

“拍过。”林知予道,“她说,哥想回来了。”

“她那张嘴……”楚望摇头,“比我爹还灵。”

窗外,烟花又起了一蓬。楚材端起酒盏,道:“为宁儿的账本,望儿的墨线——干一盏。”

一家人,都把酒盏举起来。

年夜饭吃到一半,窗外,香港的夜空,绽开一片烟花。

承业跑到院子里看,楚望也跟出去。林知予没动,坐在桌边,看着楚材,道:“你今夜,话多了。”

“孩子们都在跟前。”楚材道,“话自然就多了。”

“望儿回来这几日,我看你,眉眼都松了。”

“松了。”楚材道,“他在纽约那几年,我嘴上说放心,心里头,总觉得欠了他一段日子。如今他回来了,这一段,算是补上了。”

林知予给他添了一盏酒:“补上了就好。往后的日子,长着呢。”

正月里,楚望的第一桩生意,定了。

是个跑马地的街坊,要翻新自家的两层旧楼。活儿不大,赚头也薄。周慎安劝他:“少爷,头一桩,接个大的,才立得住。”

楚望摇头:“头一桩,要接个稳的。楼不大,住的人心才安。我在香港站脚,靠的不是一炮而红,是一点点攒名声。”

林知予在旁边听了,没有接话,却笑了——这话,像她说的。

动工那日,楚望在旧楼前放了一挂鞭。楚材来了,站在街对面,看着儿子爬上脚手架,跟工头比划着什么。

他看了一会儿,对林知予道:“他小时候,画的那张防空洞图纸,你还有印象吗?”

“有。”林知予道,“歪歪扭扭的,藏在书房柜子里。”

“如今,他画的图,有人照着盖楼了。”楚材道,“那孩子,走的是自己的路,接的却是咱们的根。”

林知予站在他身边,看着脚手架上的楚望。楚望回头,朝他们挥了挥手里的墨斗。

那一年,是1953年。春天来得早,跑马地的老榕树,抽了新芽。楚望的图纸上,又多了一圈新墨迹——那是他在香港,看中的第二块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