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0年的春天,台北的雨,下得比往年都长。
改造运动的声浪,一天高过一天。党部的墙上,贴满了新标语;报上的检讨文章,一篇比一篇狠。楚材这一系的人,今天走一个,明天调一个——昨日的同僚,今朝相见,都只点头,不多话。
“树倒猢狲散。”立仁坐在楚材的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,“这四个字,我今儿才算真懂了。”
“散了好。”楚材道,“散了,各自保命。”
“你倒看得开。”
“不看开,还能怎么样?”楚材把一杯茶推过去,“你喝口茶,别上火。”
立仁接过来,没有喝,道:“楚材,我听说,上头的名单,已经拟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不打算活动活动?”
楚材看着他,道:“立仁,咱们跟了校长二十年。他要动你的时候,你去活动——那不是活动,是讨饶。讨来的饶,比什么都难看。”
立仁沉默了很久,道:“那你就这么等着?”
“等着。”楚材道,“等他开口。”
这一等,就等到了五月。
校长召见楚材那天,是个晴天。
楚材走进那间办公室——还是老样子,桌上一杯茶,一幅地图,窗外的光,斜斜地照进来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情景。
那时候,他年轻,满脑子都是报国的念头。
“楚材,”校长开口,语气平淡,“坐。”
楚材坐下来。
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校长道,“党务情报这一摊子,你做得不容易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如今,局面到了这一步——”校长顿了顿,“总要有人,把这二十年,做个了结。你明白我的意思?”
楚材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明白。”
“你有什么要求?”
“没有。”楚材道,“校长怎么安排,我怎么走。”
校长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是个懂事的人。外头那些闲话,你不必理会。安心休养,往后,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楚材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校长,”他回头,“我有一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咱们这一路走来,有些事,做得对不对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”楚材道,“我跟着您,从来没生过二心。”
校长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楚材的背影,很久,才道:“我知道。”
楚材走出那间办公室,太阳正毒。
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这二十年的路,走到今天,算是到头了。
立仁在楼下等他,见他下来,问:“怎么样?”
“退了。”楚材道,“挂个虚衔,休养。”
立仁没有问为什么,只道:“走,喝酒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那去西门町,吃碗面。”
楚材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行。”
面摊上,楚材吃了一口面,忽然道:“立仁,你听我说——往后,你别再沾党务这一摊子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一摊子,是校长心里的一根刺。谁沾,谁倒霉。”楚材道,“你去找大公子,帮他做事。台湾要建设,他有的是活儿要人干。你跟着他,才能站得稳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楚材笑了笑,“我退了。退了的人,就什么都不是了——也什么人都伤不到了。”
立仁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些红。
“楚材,”他道,“咱们二十年的交情,到这儿,就算完了?”
“谁说完?”楚材道,“你过你的日子,我过我的日子。都在台湾,想喝酒了,就来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
没过多久,立仁果然去了大公子的班子。
临行前一夜,他来找楚材喝酒。两人坐在官舍的廊下,就着一碟花生米,喝到半夜。
“楚材,”立仁有些醉意,“你说,我这一去,算是……换了个主子?”
“不是换主子。”楚材道,“是换个地方做事。大公子要建设台湾,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。你去了,好好干。”
“那你呢?你就在这儿,守着这座空院子?”
“守着。”楚材道,“我守着,你在外头干出点名堂——也算,咱们一起干的。”
立仁端着酒杯,沉默了很久,道:“楚材,你这个人,到什么时候,都替别人想。”
“不是替别人想。”楚材道,“是咱们这些人,总得有人守着根。”
立仁仰头,把酒干了。
楚材退下来的消息,传得很快。
太太圈里,风向也变得快。从前围着林知予转的几位,渐渐不来了;有人远远见了她,也只点头,不搭话。
晚晴气不过:“小姐,那些太太,从前巴结您,如今……”
“如今怎么了?”林知予笑道,“从前她们巴结的,是楚先生的位子,不是我。如今位子没了,人不来了,才正正好——省得我应酬。”
“您不生气?”
“有什么好气的。”林知予道,“我嫁的是楚材这个人,又不是他的官。人还在,家还在,比什么都强。”
晚晴听了,又是心疼,又是佩服。
退了没几天,家里的门,倒比从前热闹了些。
都是些旧部——不是在职的,是在西门町摆摊的老郑、在菜场卖菜的老孙、给人看门的老周。他们来,不带礼,只坐坐,喝杯茶,说几句家常。
老周临走,在门口搓着手道:“先生,您别灰心。咱们这些人,心里都有您。”
楚材送他到门口,道:“老周,你回去告诉老郑他们——我很好。都别惦记。”
“嗳。”老周应着,走了。
林知予倚在门边,看着他的背影,道:“楚材,你这一辈子,官做得多大,我不记得了。可这些人,我记得。”
楚材回头看她:“记住他们做什么?”
“记住他们,”林知予道,“就知道你这一辈子,没白活。”
那几天,楚材把书房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收起来。
从党务调查科的文件,到党通局的印章,他理了三天,装了三只木箱,封好,贴上封条——封条上写:民国四十年,存。
林知予问:“存哪儿?”
“存在这儿。”楚材拍了拍箱子,“存着,算是给这二十年,留个念想。”
“不留呢?”
楚材想了想,道:“不留,也就那么回事。可我还是想留着——留着,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,走过什么路。”
林知予没有再问。她把那三只木箱,搬进储藏室最里头,又在外头,罩了一块布。
退下来之前,楚材还收到过一封纽约的信。
信是楚望写的,字迹比从前整齐了许多:“爹,我毕业了。老师留我在事务所做设计,说再过两年,就能考执照。娘寄来的钱,我用得省,存下了一些——等您和娘来了,咱们买一栋房子,不用大,够住就行。”
信末,楚宁添了一行小字:“爹,我学会了开车。哥说,等我考下执照,开第一辆车带您和娘兜风。”
楚材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林知予见了,道:“孩子们,都在等咱们。”
“嗯。”楚材道,“他们等得起,咱们……也等得起。”
那夜,楚材回家,林知予在灯下等他。
“退了?”她问。
“退了。”楚材坐下来,“挂个虚衔。往后,清闲了。”
林知予放下针线,道:“清闲好。你这一辈子,忙了二十年,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你不问我,冤不冤?”
“有什么好问的。”林知予道,“冤不冤,你心里有数。我心里,也有数。”
楚材看着她,忽然道:“知予,你说,我这一辈子,图什么?”
“你图过什么?”林知予反问,“你图名?图利?”
楚材想了想,道:“我年轻时,图过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图个问心无愧。”
“那你问心无愧吗?”
楚材沉默了很久,道:“有些事,无愧;有些事,说不清。”
“说不清,就别说了。”林知予道,“我嫁你的时候,就没指望你大富大贵。咱们把日子过下去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起身,去厨房端汤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楚材,退下来,是好事。你在位子上,走不开;退下来了,咱们才能想走就走。”
楚材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你在安排后路?”
“不是安排后路。”林知予道,“是安排往后。孩子们在海那边,知珩在香港——咱们在台湾,守着什么?守着个虚衔吗?”
楚材没有说话。
窗外,台北的夜,又下起了雨。
雨声里,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沪上的码头,江风,汽笛,和那个十七岁的姑娘。
“知予,”他轻声道,“你说得对。人这一辈子,到头来,还是家最要紧。”
林知予端着汤,站在门口,笑了。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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