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的夏天,热得像蒸笼。
街上的金圆券,已经成了废纸——买一包烟,要一捆。后来连废纸都不如了:孩子拿它叠纸船,放在水沟里漂。
林知予上街买菜,菜贩子见她掏钱,直摆手:“太太,您别给这个,给银元,给米都行。”
“这钱,不是政府发的吗?”
“政府发的?”菜贩子冷笑,“政府发的东西多了,几时管过我们死活?”
林知予没有争辩。她回家,对楚材说:“钱,彻底垮了。”
“嗯。”楚材站在窗前,看着街上的人潮,“垮的不只是钱。”
他这半年,看的东西太多了——广州的机场上,权贵的箱子一箱一箱地装飞机,老百姓挤在码头边,连一张船票都买不到;前线的电报,一封比一封急,可办差的人,还在为谁坐哪班飞机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楚材,”立仁从外面进来,把一份电报拍在桌上,“你自己看。”
楚材拿起来,看了一眼,放下。
“四大家族的物资,倒卖到香港去了。”立仁道,“军粮、汽油、纱布——全在换黄金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就完了?”
“不完,还能怎么办?”楚材看着他,“你去拦?你拦得住谁?”
立仁沉默了。
纽约的信,来得越来越勤。
楚望的信,都是报喜:“娘,我的设计课拿了优等,教授说要带我进他的事务所实习。”楚宁的信,都是撒娇:“娘,我学会做红烧肉了,哥说比他烧穿了锅的那顿好吃。”林知予每封信都读两遍,读完,压在枕下。
她把孩子们的照片,夹在账册里——楚望穿着西装,站在哥大的图书馆前;楚宁梳着两条辫子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长得真快。”她对楚材说,“一转眼,都成大姑娘大小子了。”
楚材看了一眼照片,没有说话,眼底却软了几分。
那夜,楚材在灯下坐了很久。林知予端了碗汤进来,放在他手边,没有走。
“知予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年轻的时候,觉得跟着校长,能把这个国家救起来。后来……后来跟得久了,看得多了,心里那点热,就一点一点凉了。”
“凉了,就歇歇。”林知予道,“歇够了,再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往后,咱们怎么走。”
楚材望着她,忽然道:“知予,你说,我这个人,是不是很傻?明知道这船要沉了,还站在船上。”
“你不是傻。”林知予道,“你是认准了,就不回头。”
“那你呢?你跟着我,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林知予道,“我在沪上那些年,认准的事,也从没回头过。”
十月,广州失守。
机关撤往重庆。林知予收拾行装,只带了两只箱子——一箱细软,一箱账册。“细软是过日子的,账册是给孩子们留的。”她对楚材说,“旁的,都不带。”
“不带,舍得?”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。”林知予道,“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香港那边,知珩的信,也到了。
信里说,铺子在湾仔开了张,字号还是老字号——“林记”两个字,请老师傅新刷了金漆。承业进了英文学校,头一回考试,拿了全班第一。信末,知珩写:“姐,香港的米贵,地方也挤,可夜里睡得安稳。这儿不打仗。”
林知予看着“不打仗”三个字,眼眶忽然有些热。
她对楚材说:“知珩这孩子,从小跟着我,总算,安顿下来了。”
楚材道:“你安顿得好。”
“不是我安顿得好。”林知予道,“是咱们家运气好。乱世里,一家人都活着,就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十一月,重庆也守不住了。
山城的雾,大得化不开。街上尽是南撤的人,车站码头,行李堆成了山。林知予去码头送最后一批账房先生回沪上——船开了,老账房在甲板上朝她挥手:“太太,保重!”
她站在江风里,看着船影没入雾中,站了很久。
“舍不得?”楚材走到她身边。
“不是舍不得。”林知予道,“是送的人多了,心里就空。”
楚材没有接话。他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肩上。
十二月初,成都。
成都城里的兵,比百姓还多。街上到处是溃下来的队伍,军装破烂,枪也扛不动了。楚材在机场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公文,看着跑道上的飞机,一架一架地起飞。
“楚材,”立仁走过来,声音很低,“校长定了,去台湾。”
楚材没有意外。他望着跑道尽头,道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后天。”
“知予呢?”
“上头的意思,家属先走。”立仁道,“明天有一班飞机,去台北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楚材道,“我跟着校长,最后一批走。”
立仁看了他很久,没有再劝。他拍了拍楚材的肩,转身走了。
十二月初九,家属先行。
启程前一晚,立华把费明的箱子收拾好,坐在灯下,忽然想起一个人来。
董建昌——那个人,年前就已经倒向那边了。他在阵前通电,带着人马,换了旗。报纸上说他是“弃暗投明”,说他是“顺应大势”。立华看了,只笑了一下。
她认得他太久了。从广州,到金陵,到重庆——他追了她半辈子,她也与他牵扯了半辈子。他这个人,聪明,油滑,什么风往哪边吹,他就往哪边倒。从前倒向校长,如今倒向那边——他永远站在赢的那一边。这本事,她学不会,也不想学。
“值吗?”她曾问过他。
“什么值不值。”董建昌道,“乱世里,活下来,才叫值。”
从那天起,她就知道,她和他,终归不是一路人。
费明来问她:“娘,咱们真的要走吗?”
“走。”立华道,“不走,留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可是。”立华道,“往后,就咱们娘儿俩,跟你舅舅,好好过日子。”
机场上,立华带着费明,站在人群里。费明已经是个少年了,背着书包,安安静静立在姑妈身边。立华见了林知予,点点头:“知予,我们先走一步,在台北等你们。”
“路上当心。”林知予道。
“嗯。”立华道。她看了一眼成都的天,忽然道,“我这一辈子,走过很多地方——广东、广州、重庆、南京……没想到,最后要去的地方,是座岛。”
林知予握了握她的手:“岛也是家。人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”
立华笑了笑:“知予这话,我记下了。”
她带着费明,登上了飞机。
那夜,林知予在灯下,把一只小匣子推到楚材面前。
“这是香港的钥匙。”她道,“知珩在那边,安顿好了。铺子、房子、户头,都在。你要是哪天想退,退到香港,一家人,还是齐全的。”
楚材接过来,握了很久,道:“那你呢?”
“我跟你走。”林知予道,“你去台湾,我就去台湾;你留在成都,我就留在成都。”
“台湾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回不来,就不回。”林知予道,“我说过,家,在人在。人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”
十二月十日,成都双流机场。
最后一批飞机,停在跑道上。楚材站在机舱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大陆——成都的城廓,在暮色里,灰蒙蒙的。
机场上,楚材的旧部,来了几个。
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——有的两鬓白了,有的还年轻,军装却洗得发白。他们不说什么送别的话,只一个一个上来,握他的手。
“先生,多保重。”
“先生,这一别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楚材道,“都好好的。到了那边,日子再难,也要过下去。”
有人背过身去,抹了一把脸。
“楚先生,”有人轻声喊他,“该登机了。”
楚材没有动。他看着那片土地,看了很久,才道:“走吧。”
飞机起飞了。机翼下,成都城越来越小,山脉越来越远。
林知予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
飞机飞过海峡,海面在夕阳下,泛着碎金。
楚材看着那片海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他第一次过海——那时候是去美国,船在太平洋上走了二十一天,他年轻,心里装满了要报国的念头。
如今,他老了。
“知予,”他忽然道,“你说,孩子们在海那边,咱们在海这边,中间隔着太平洋,隔着一道海峡——咱们这一家,什么时候才能再团聚?”
林知予握紧他的手:“会团聚的。迟早。”
“你信?”
“我信。”林知予道,“我十七岁那年,在码头上,也说过一句‘我信’——后来,都成了。”
楚材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台北的夜,正亮着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