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9年的春天,杨立华从莫斯科回来了。
当年去莫斯科,是她自己定的主意。没有跟任何人商量——先订了船票,才回家告诉父亲。那是两年前的夏天,杨廷鹤听了,在藤椅上坐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去吧。外头天大地大,别把一辈子拴在一个地方。”
立华跪下来,给父亲磕了个头。这是她头一回给父亲磕头——从前再大的事,她都是站着说的。
杨廷鹤伸手,把她扶起来:“你娘走得早,这个家,留不住人。去吧。”
立华走的前一晚,楚材约她见了一面。没有别的人,就在党务调查科后门一间茶馆的二楼——那茶馆是杨立仁常去的,老板认得他,见了他来,只点了点头,便上了两盏茶。
“旧约的事,长辈们各有各的念想。”楚材道,“我想,我们两个,也该把话说开。”
“说什么?”立华道,“说娃娃亲?我从来没当真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材道,“但总得有个了结。”
立华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楚材,你这个人,做事总要把每个结都解开。旧约是长辈一句玩笑,我欠你什么?你欠我什么?都没有。你过你的日子,我走我的路——这就是了结。”
楚材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一路平安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立华道,“你那个位子,刀口上坐着,多保重。”
两个人坐在灯下,说了这几句,便各自散了。二十年的旧约,就这么干干净净地,画上了句号。
走前一夜,立仁也来找过她。
兄妹两个站在廊下,立仁递给她一沓钞票:“路上用。”
立华没有接:“我有钱。”
“拿着。”立仁道,“到了那边,人生地不熟,身上有钱,心里不慌。”
立华看着那沓钱,忽然道:“哥,我这一走,家里就剩你了。”
立仁沉默了一会儿:“还有爹。”
“爹有你照应,我放心。”立华道,“倒是你——你那个差事,别太往里扎。”
立仁没有接话。立华把钱接过来,塞进口袋: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立仁道,“到那边,给我写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立华道,“你替爹,把自己照顾好。”
两句话,说完了。兄妹俩都不是话多的人。
立华走的那天,林知予送她到码头。
“莫斯科远。”林知予道,“到了那边,给我写信。”
“写信?”立华笑道,“隔着半个地球,信要走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慢慢走。”林知予道,“走到就是好消息。”
立华的笑淡下来,忽然道:“知予,我这一走,我爹就托给你了。他年纪大了,嘴上不说,心里苦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林知予道,“金陵有我。”
立华看着她,眼眶忽然红了,又忍住:“你这个人,说话总让人想哭。”
“哭什么。”林知予道,“你去看你心里的那个人了——看清楚,比什么都强。”
汽笛长鸣。立华拎着箱子上了船,站在船舷边,朝她挥手。林知予也挥手,直到船影消失在江雾里。
立华走后的第七日,林知予去杨府送点心。杨廷鹤正在廊下,见她来了,忽然问了一句:“楚太太,莫斯科那边,冷吗?”
林知予一怔:“冷。听说冬天大雪封城。”
“那丫头怕冷。”杨廷鹤道,“小时候,一到冬天就缩在被窝里不出来。”
他说完,又闭上眼,没有再问。
两年后,立华回来了。船靠码头那天,江雾很重,来接她的还是林知予。她在船头站了一会。笑了:“这雾,跟走的时候,一模一样”
那一年入秋,大洋彼岸的市面塌了。
林知予是提前收的手。夏天里,花旗银行的罗买办兴冲冲来找她,说美股涨疯了,问要不要加码。林知予翻着电讯,沉吟了半晌,说:“不加。把手里的公债,也兑现三成。”
罗买办愣了:“楚太太,现在正是最赚的时候。”
“涨得太疯了。”林知予道,“疯到不真实。做生意的人,最怕不真实。”
入秋后,大洋彼岸果然崩了盘。消息传到金陵,金融界一片哗然——有人一夜倾家荡产,有人跳了楼。罗买办专程登门,擦了把汗:“楚太太,你料事如神。”
“不是料事。”林知予道,“是胆小。赚的时候留一分,跌的时候,就少一分伤。”
楚材在旁听了,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夜里他问:“你那个‘胆小’,是看出来的?”
“是算出来的。”林知予道,“涨了三年,账上的泡沫比山高。我是做账出身的人,看见泡沫,手就痒——想把它戳破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戳?”
“戳破别人的泡沫,要被人记恨。”林知予道,“我只管自己的账,平平安安。”
楚材笑了。他觉得,自己这个太太,比他手底下的人,都懂怎么在乱世里站稳。
太太圈里,有人赔得连首饰都当了。从前在牌桌上趾高气扬的几位太太,忽然都不露面了。晚晴回来说起,林知予只道:“牌局照开,她们的体己,我一句不问。”——她答应过楚材,太太们的钱,她不碰。这话在乱市里,反倒成了她的招牌:金陵的太太们都说,楚太太这个人,靠得住,也拎得清。
入冬,林知予有孕的消息,传遍了颐和路。
赵全连夜开车去沪上报喜;何师傅把厨房里能炖的补品都炖了一遍;晚晴寸步不离地跟着,连她起身倒杯茶都要扶。
楚材反倒成了最稳的一个。白天照常当差,晚上回来,在灯下看她的肚子,看很久,一句话不说。
“你看什么?”林知予被他看得发毛。
“看我的孩子。”楚材道。
“还没生呢。”
“在肚子里,也是我的孩子。”楚材道,“我娘生我的时候,也是这么个冬天。”
林知予心里一软,伸手握住他的手:“你会有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楚材反握住她的手,“我会有家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