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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门旧事,各人前程

综影视:浮生一局一相逢

金陵的秋天,梧桐叶子落了满街。

杨廷鹤登门那日,是赵全开车去接的。林知予头一晚就吩咐下去:杨老先生是湖南人,厨房里何师傅备了一碟酱姜、一坛腊肉,客厅里新沏的雨前茶,用的是楚材藏的那罐。

楚材难得在门口候客。满金陵能让楚秘书长亲自迎到门口的,数不出几个,杨廷鹤是一个——不为别的,就为当年楚家落难时,杨家没有落井下石,还接济过几回。

林知予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何师傅回头看见她,笑道:“太太放心,醴陵人的口味,我懂。腊肉蒸一碟,酱姜切细丝,再配一碟辣椒——杨老爷子这个年纪,辣要轻些。”

“何师傅费心。”林知予道。

她是头一回以女主人的身份待楚材的旧长辈。沪上商号里再大的场面她都见过,可这一回,心里竟有些拿不准——楚家的根在醴陵,杨家是那根上最老的一枝,怠慢不得。

杨廷鹤清瘦矍铄,拄一根藤杖,进门先打量这栋洋楼,又看看楚材,忽然叹道:“楚材啊。当年你爹娘走的时候,你才多大?如今这日子,算是熬出来了。”

“托杨伯父记挂。”楚材道,“这些年,楚家没给杨家丢人。”

“丢什么人。”杨廷鹤摆摆手,在太师椅上坐下,“你爹临走那两年,家底都空了。你一个半大孩子,把祖产变卖了去念书——醴陵的老人都说,楚家的小子,心狠。”

“心不狠,立不住。”楚材给他续了杯茶。

“后来你在美国念书,念的是什么来着?”杨廷鹤问。

“匹兹堡,学实业。”楚材道,“回来本想办厂,阴差阳错,到了校长身边。”

“办厂也好,办差也罢。”杨廷鹤喝了口茶,“你能有今天,是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
半晌,杨廷鹤放下茶盏,正色道:“今日来,有两桩事。头一桩,是当年的旧约。”

楚材抬眸。

“立华小时候,两家大人一句玩笑,定了娃娃亲。”杨廷鹤道,“后来楚家散了,这话谁也没再提。如今你成了家,立华也该有自己的日子。今日我把话说开——旧约作罢,两家干干净净,往后谁也不提。那孩子从小主意大,这门亲事,她从来没点过头——如今作罢,她心里只怕只有松快的。”

“你爹当年提娃娃亲,是在你家堂屋里——你娘抱着你,立华刚会走。”杨廷鹤又补了一句,“一句玩笑话,谁能想到后来。”

楚材垂着眼,茶盏里的热气氤氲上来:“我娘走得早,这些事,我不大记得了。”

“你那时候才十一,记得什么。”杨廷鹤叹道,“倒是你爹,走之前还念叨过——说楚家欠杨家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”

楚材握着茶盏的手,紧了紧,又松开:“爹的账,我来还。”

楚材起身,郑重一礼:“杨伯父深明大义。当年是楚家高攀,如今也是楚家失约。杨家的情,楚材记在心里。”

“什么情不情的。”杨廷鹤摆摆手,“你能有今天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第二桩——立仁跟着你当差,你多提点他。那孩子,性子直,容易吃亏。”

“立仁是我的兄弟。”楚材道,“他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
杨廷鹤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一老一少,一盏茶,把二十年的旧账,算得干干净净。

临了,杨廷鹤又添了一句:“还有立华。那孩子性子拗,我说不动她。你媳妇跟她说得上话,替我多照应。”

“知予待她,比我想的还上心。”楚材道。

杨廷鹤笑了笑:“那就好。”

客厅那头,林知予与杨立华坐在廊下说话。

杨立华今天穿了件墨绿旗袍,头发用一支银簪挽着,比舞会上更家常些。她剥着橘子,动作利落,忽然问:“你猜我爹跟你家那位,在书房里说什么?”

“还能说什么。”林知予道,“旧约。”

“你知道了?”

“猜的。”林知予道,“杨伯父专程登门,总不会为了喝茶。”

“我跟楚材小时候定过娃娃亲。”杨立华道,语气平淡,“两家大人都快忘了,也就我爹还记着,怕你们多心,专程来说开。”

林知予怔了怔:“你……不介意?”

“介意什么。”杨立华把橘瓣塞进嘴里,“我要是介意,当初就不会在舞会上帮你说话了。旧事是旧事,他是你的丈夫,你是我认得的朋友——两码事。”

林知予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姑娘,比太太圈里那些人都通透。

“那你呢?”林知予问,“你自己,可有中意的人?”

杨立华剥橘子的手停了停。

“有。”她忽然道,“在广州的时候,有一个。”

“……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没有后来。”杨立华道,“他是共产党人,我是杨家的女儿。他眼里有他的主义,我家里有我的牵绊。分开的时候,他把话说得很好听——我信了,也没全信。”

林知予没有追问名字。有些事,问得太细,反倒不敬。

“那姓董的呢?”她问,“你方才提的那个师长。”

杨立华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跟他,在广州有过一段。他早年卖花布出身,后来投了军,会钻营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——这些你都知道。我跟他……”她顿住,又续道,“我糊涂过一回,打掉过一个孩子。”

她说这话时,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旧账。

林知予伸手,握住她的手腕:“你肯跟我说这些,是拿我当自己人。”

“我哥说你信得过。”杨立华笑了笑,“我做都做了,认。”

“那往后呢?”林知予问,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
“想出去走走。”杨立华道,“有人替我讨过莫斯科中山大学的名额,我还在想,去不去。”

“想去就去。”林知予道,“金陵这一摊子,有我照应着。”

杨立华看了她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倒比我爹还像家长。”

两个人在廊下坐了半个下午。何师傅端了桂花茶来,两人各斟一盏。杨立华抿了一口,忽然道:“你说,一个人心里装着他的主义,还能不能装下一个人?”

“那要看,他把你放在哪里。”林知予道。

杨立华想了想:“他把我放在……很靠后的地方。”

“那就不算装下你。”林知予道,“一个人若真把你看得重,再大的主义,也会给你留一块地方。”

杨立华没说话,低头喝了口茶。

“你要是心里放不下,就去莫斯科看看。”林知予道,“看看他信的主义,到底长什么样。看完了,回来再想。”

杨立华看着她,好一会儿才说:“你这人,说话总让人没法反驳。”

杨立华又说起她读的书——新式的刊物、旧式的典籍,都看得;说起她对时局的看法,头头是道。林知予听着,心里想:这样的姑娘,嫁给谁都可惜了。

“你不劝我早点嫁人?”杨立华忽然问。

“劝你做什么。”林知予道,“嫁人不是出路,是另一条路。走不走,看你自己。”

杨立华看了她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我哥说得没错,你果然跟旁人不一路。”

沪上的信,是林知珩的笔迹,比上一封又稳了几分:

“姐,汉口的老字号今年要加两成货,我亲自去谈的。对方起初压价,我没松口,拿去年的账目说事,最后按原价签了。账我附在后面,你看了便知。”

林知予把账目翻了一遍,在末页批了个“平”字,又添了一句:“利息多算三厘,是汉口的老规矩,收得对。看出不平的,才算本事——你做到了。”

信寄出去,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三年之约,还有一年。弟弟的字,一年比一年像样了。

夜里,楚材从书房回来,见她还没睡,在灯下翻账册。

“杨伯父那番话,你听见了?”

“听见了。”林知予合上账册,“旧约作罢,两家干净。你心里,可觉得亏欠?”

楚材沉默片刻:“亏欠杨家的,是楚家当年散得太快,连一句交代都没有。”

“那如今呢?”

“如今说开了。”楚材道,“立仁还在我手下当差,这就是最好的交代。”

“杨立华那个人,倒是个明白人。”林知予道,“她这样的姑娘,不该由着家里随便许人家。改日我多陪陪她。”

“她爹也是这个意思。”楚材道,“托你多照应。”

林知予一怔,随即道:“那我便照应。”

“她要去莫斯科。”隔了一会儿,林知予又说,“中山大学的名额,有人替她讨好了。走之前,我多陪陪她。”

“莫斯科中山大学?”楚材顿了顿,“那里头,什么人都有。”

“她去念书。”林知予道,“杨伯父托我照应她,我答应了。”

楚材沉默片刻:“杨家于我有恩。立华要走什么路,我不拦;但金陵的水深,你替我看着些。”

“嗯。”林知予应下。

“我操心的是你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娃娃亲的旧事,旁人嚼舌头,你脸上不好看。她大方,我自然要接得住。旁的,我心里有数。”

楚材没说话,只抬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