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暗流，风预将来

秋雨连绵，沪上的雨终日淅淅沥沥，打湿十里洋场的柏油路，也浸润着各个商行藏在心底的盘算。

宁波林家商行驻沪办事处内，周慎安坐在案前，面前摊开厚厚的库存台账。指尖拨弄算盘，噼啪声响在雨雾里断断续续。

账房伙计俯身翻看单据，低声开口：“周掌柜，沪上不少同行都在四处托关系，想在这次东南实业座谈会上主动捐献物资，博个新政的好名声。咱们迟迟不主动登门示好，旁人背后都说林家过于保守，错失良机。”

周慎安手上算盘不停，头也不抬：

“旁人求一时虚名，我们求长久安稳。

小姐定下的规矩，商事只谈供需契约，不做无偿捐输，不攀附任何派系。

座谈还未开启，一切都只是未定之谈，贸然主动讨好，反而落了下风。”

“那库房预留的布匹粮油，继续封存不动？”

“继续登记造册，做好防潮管护，随时可以盘点核验，但是不提前向外宣扬储备规模。”周慎安抬眼，“底牌，不必早早亮给外人看。”

沪上街头，许文彬撑着油纸伞，穿梭在各家商会之间。刚和一名绸缎商行掌柜闲谈完毕，他独自立于街边檐下，整理方才听闻的消息。

同行掌柜方才的话语犹在耳边：“许先生，听闻宁波林家小姐年纪轻轻，却敢和黄埔谈长期供货。这可是天大机遇，何不趁着座谈，多亲近楚先生，往后好处源源不断。”

许文彬淡淡婉拒：“商行本分是做生意，公私还需分清。”

此刻他收起笔录，缓步返回住处，整理汇总商界舆情。

傍晚时分，消息送回林家公馆。

“小姐，沪上商界如今分化明显。一部分商行急于押注新政，不惜重金捐输；一部分人心存畏惧，打算座谈当日只做场面客套，绝不许下任何长期承诺。”许文彬将简报递到林知予面前。

林知予坐在窗边，雨丝透过窗纱，带来淡淡的潮湿气息。晚晴立在一旁，将一杯温茶放在桌角。

“两边皆是极端。”林知予翻看简报，“投机者赌红利，畏缩者避风险，都没有守住商事的平衡点。”

晚晴轻声道：“小姐，夫人方才又和媒婆见了面，说是城西沈家，家世体面，公子品行端正，想邀您寻个日子见面相看。夫人希望您好好考虑。”

林知予指尖一顿，随即平静开口：

“眼下沪上座谈在即，家事暂且延后。乱世之中，婚配不是避风港，自身根基稳固，才是唯一依靠。”

正说话间，陈忠德走入屋内禀报。

“小姐，黄埔那边传来消息，楚材先生将亲自北上主持本次东南实业座谈会，三日之后在沪华宾馆召开。参会名录已经送达。”

西跨院，林知珩捧着报刊，靠在廊下细读。雨水打湿院外草木，少年眼神明亮，满心憧憬。

“姐姐，报纸上说，沪上这次座谈，楚先生会亲自到场。无数实业代表齐聚，商议建设后方补给，这是开时代新局啊。”

“是新局，亦是博弈场。”林知予看向他，“你看得到家国宏图，也要看见人心算计。多读多看，不要仅凭一腔热血仓促下判断。”

同一时间，广州黄埔办公楼。

楚材伏案处理公文，一叠叠物资申领单、经费预算铺满桌面。杨立仁推门而入，手里拿着北上沪上的会务筹备清单。

“楚材，沪上座谈会各项安排已经落实，会场、安保、参会通知全部下发。参会商户心态参差不齐，不少人打算只做表面应酬。”

楚材放下钢笔，抬眸开口：

“我预料到了。商人趋利，害怕卷入派系纷争，不愿被长期绑定。本次座谈，核心就是讲清规则，商事交易，银货两讫，不强迫摊派。”

杨立仁接着说道：“宁波林家列入重点洽谈对象。林家小姐在广州茶会上提出的分级契约思路，值得深入细谈。只是沪上不少商户盯着这次机会，有人想借机攀附，也有人暗中伺机从中作梗。”

楚材走到窗前，望向远方。

“沪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，人心复杂。本次北上，既要敲定后方物资供给，也要留心各方暗流。”

他转头看向杨立仁，继续布置工作：

“会场安保加强，重点留意参会人员里的异动分子。座谈发言不必长篇大论，直奔供需合约、结算方式、履约边界。能建立稳定商事合作，便是本次此行最大收获。”

“明白，我即刻安排。”

杨立仁转身离去，办公室内只剩下电报机滴滴答答持续作响。

楚材重新坐回案前，继续审阅各类报表。他清楚，沪上此行，不仅仅是一场商会座谈，更是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。

沪华宾馆，会场已经开始布置。

千里之外，林家公馆内，林知予合上手中的参会名录。

雨还在下，沪上风雨将至。

三日之后，沪华宾馆，她将再次与楚材相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