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晚饭的碗刚洗完,摆在沥水架上,水珠顺着瓷面慢慢往下滴。
周艳蜷在沙发,手里捏着半块橘子,一瓣一瓣慢慢剥。陈先生坐在旁边,在平板上核对家具送货的时间,时不时用笔划掉确认好的项目。电视放着一档生活纪实节目,音量压得很低,嗡嗡的背景音。
新房硬装上周收尾,保洁做完,就等家具进场。两人抽空去看过两次,地板擦得发亮,墙面没有磕碰,站在客厅往落地窗外面看,能看见小区的樟树。周艳那段时间睡觉都踏实很多,手机不用常年调最高音量,也不会听见消息提示音就心头一紧。
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,屏幕亮起来。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。
周艳指尖顿了顿。上一次母亲联系她,还是两个多月前,打电话来哭周强欠了钱,那之后她拉黑过一段时间,后来母亲换了号码,她没再拉黑,但也一直没回话。
陈先生抬眼扫了一眼屏幕。“你妈?”
“嗯。”周艳点一下播放。
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飘出来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邻里闲聊。
“艳艳,也没别的大事。跟你说一声,我跟你爸商量好了,下个月动身。”
周艳皱起眉,点开第二条。
“家里的地托给隔壁老王家种,鸡和羊都处理掉。进城,租房子住。你弟在那边工厂上班,宿舍条件差,我们过去给他做饭。”
“你别紧张,我们不去找你,就在你弟工厂附近找房子,离你远着。就是跟你说一声,免得以后撞见,你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
语音很短,说完就断了。
周艳捏橘子的手停住,橘瓣的汁水渗到指腹,黏糊糊的。她点开聊天框往上翻,前面一片空白,半个月没有任何消息。周强的微信头像,一直灰着,从来没有发来过一句话。
陈先生放下平板,侧过身。“什么时候发的?”
“就刚才。”周艳把手机递过去。
陈先生戴上耳机听了一遍,摘下来,放在茶几上。“周强跟他们说的这边地址?”
“应该是。”周艳把手里剩下的橘子放到盘子里,“我从来没跟他们说我在这个城市。”
“他没找你闹,背地里跟家里通电话。”“之前安静这么久,不是想通了。是在盘算别的路子。”
周艳没接话,起身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楼下路灯亮着,零星几个人散步。
她想起上次在商场,母亲拉着她不停哭诉,周强站在后面不说话。那次吵完之后,两个人就彻底消失。她以为,那次对峙之后,他们真的不会再来打扰。
原来只是换了法子。
陈先生走到她身后,没有伸手抱她,就站在旁边。“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过来?”
“下个月。语音里没说具体日子。”周艳看着窗外,“他们说不找我。”
“嘴上这么说。”陈先生道,“人在一座城里,难保。今天不找,明天不找,哪天周强发烧住院,或者他们租的房子出问题,很容易就找到你。旁人听着也挑不出毛病,父母来看儿子,天经地义。”
周艳靠在窗框上。“我以为总算躲开了。”
“现在不用急着回复。”陈先生说,“先看看。他们只是通知,不是来求你。”
“我不打算回。”周艳摇头,“回一句,后面就没完没了。问租哪里,问物价,问路线,聊着聊着,话题最后总会绕到我身上。”
“也行。冷着。”
两人回到沙发。周艳拿起手机,点开母亲的对话框,反复听了两遍语音。
可周艳心里清楚。
一旦他们在这座城市安顿下来,后面的事就由不得她。
逢年过节,老家亲戚会劝她,一家人在同一个城市,怎么能完全不来往。周强但凡有一点难处,父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。哪怕不登门,电话、消息,隔三差五就会冒出来。
陈先生重新拿起平板,但也不再核对家具清单,随手放在腿上。“他们租房,开销不小。老两口没有收入,只靠周强工资。日子久了,压力上来,想法会变。现在说不找你,是现在。”
周艳嗯了一声,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直接关掉。房间一下子静下来,只有窗外远处车流微弱的声响。
“我本来想着,搬进新家之后,周末可以买点菜,安安静静在家做饭。”她说,“不用随时提防手机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先生说,“事情来了,我们慢慢应付。不用你一个人扛。”
“不是应付不来。”周艳垂着眼,“就是好不容易空出来的一点空间,又要被填上。”
她起身走进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,冷水扑在脸上。
她擦干净脸走出来。陈先生已经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餐桌。
“要不要明天去新家再看看?”陈先生问。
“不去了。”周艳摇头,“看了也高兴不起来。”
夜里躺到床上。陈先生躺在旁边,没有像往常一样紧紧搂着她,只是手轻轻搭在她胳膊上。
周艳睁着眼看天花板。
手机放在床头柜,屏幕暗着。她下意识隔几分钟就瞟一眼,老习惯了,很难一下子改掉。
“睡吧。”陈先生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
剩下的日子照常推进。家具送货、开荒保洁、打包行李。
搬家那天天气不错。
货车一早开到楼下,箱子一件件搬上楼。屋子慢慢填满,沙发、床、柜子依次安放到位。傍晚工人走了,屋里堆着纸箱。两人简单煮两碗面,坐在新家的餐桌边。
周艳看向落地窗外面。楼下的树,远处的楼房,安静。
“总算搬进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陈先生给她添了一点热水,“属于我们的地方。”
之后的几个月,没有任何来自原生家庭的消息。
周艳不清楚他们有没有进城,不知道租在哪,不知道周强上班顺不顺利。她刻意不去打听,也拒绝所有老家亲戚的传话。有远房亲戚偶然在社交平台找到她,旁敲侧击提起爸妈和弟弟,她直接删掉,不再回话。
她不再预留任何可以被渗透的缝隙。
周末的午后,阳光铺在阳台。周艳坐在吊椅上,手里翻着书。陈先生蹲在一旁打理盆栽。
“偶尔会不会想起以前?”陈先生剪掉发黄的叶片,随口问。
周艳合上书,安静片刻。
“会想起。但没有遗憾,也不心疼。”
小时候期待过的家,早就不存在。她不再幻想父母能公平待她,不再指望弟弟能懂事。那些念头,一点点磨干净了。
“以后就我们两个人。”她说。
陈先生抬头,看向她,伸手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嗯,就我们。”
风从窗户吹进来,掀动书页。
过往所有争吵、哀求、道德绑架,全部停在了过去。没有悬而未决的隐患,没有同城遥遥相望的牵绊。
往后的日子,没有他们。
(大结局)2
大大,太好看了,蹲蹲后续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