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四十,天色全暗。
单元楼走廊的白光灯亮得刺眼,墙面干净,地砖反光,整条过道空空荡荡,没有任何人走动。
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,周艳踏出电梯,脚步停住。周强站在门口靠墙的位置。
他穿一身干净的黑色卫衣黑裤子,头发剪短,脸上没有汗渍,看着跟普通上班的年轻人没两样。
陈先生紧跟着上前半步,挡在周艳身前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楼道间隐约的风声。
周强抬眼,直视周艳。
“姐。”
“我等你挺久了。”
陈先生开口:“有事直说。”
“我跟我姐说几句话。”,“我不闹,两分钟就走,不耽误你们。”
周艳看着他:“说。”
周强低头抬手,点开手机屏幕,递到前面。
屏幕上是连续半个月的考勤记录、车间打卡、夜班排班、宿舍入住登记。每一条日期完整,打卡时间精确,页面干净,没有修改痕迹。
“这半个月我没瞎混。”
“我没回家,在邻区仓储厂干活,白班夜班轮着来,住员工宿舍,包吃住,工资按月结。”
他收起手机,放回口袋。
“爸妈回老家之后,天天在村里说你不孝,说你不认家,说我可怜没人管。我一次都没附和。”
“他们到处找人哭诉,传闲话,我听见一次顶一次。”
“这点,我得跟你说明白。”
周艳盯着他:“你没回家,为什么?”
“我不想回。”周强语气直白,“回去就是被爸妈天天念叨,天天逼我找你要钱,逼我去找你闹。我不想再掺和这些事。”
“之前火车站那次,是我冲动。我承认。”
“我那会上夜班扛不住,身体难受,心态崩了,脑子一热就跑去找你。我想让你帮我找个轻松点的活,不想再熬通宵。”
“你不答应,我赌气走人。是我做得不对。”
“我不该把自己的难处压你身上,不该一不顺心就拿亲情绑架你,更不该放任爸妈后面到处找你麻烦。”
“这半个月我自己上班、挣钱、吃住。再累我也扛着,没找任何人伸手。”
“我今天来,不是要钱和求你帮忙,。”
“我就是专门来跟你道歉的。”
“以前我不懂事、自私、逃避、我总想靠你。全部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你现在彻底烦了。换谁,被家里缠这么多年,被弟弟拖这么多年,被爸妈道德绑架这么多年,谁都想一刀切断。”
“你买房、定居、重新过日子,我完全能理解。”
“我十九了,该学会长大了,该自己扛的,我以后自己扛。
“我之前连续几天,在你公司楼下”我不是蹲你,不是闹事。”
“我就是心里没底,不敢和你说话”
“我们彻底断联这么久,爸妈把你名声毁得干干净净,我真怕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。”
“我就是远远看一眼,确认你好好的,我就走。”
陈先生开口:“既然改过自新,没必要出现在她生活范围内。”
“我知道不合适。”周强点头,“所以我今天当面说清楚,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我以后老老实实上班,攒钱过日子。我走我自己的路,不打扰你的生活,扰你的新家。”
那是你自己拼出来的,跟家里任何人没关系。
走廊灯光直直打在周强脸上。
周强看着周艳,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。
“姐,我不求你原谅我所有过错。”
“我只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别彻底把我删干净。”
“我不找你帮忙,不要你钱。”
“就保留正常的姐弟关系。”
“逢年过节,我能跟你说句祝福。你有事,我力所能及能搭把手,我就搭。我能力不够,我绝不麻烦你。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“别让我们这辈子,彻底成陌生人。”
这句话说完,走廊彻底安静。
周艳看着他,开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新小区、新住址、我上班位置。”
周强眼神微动。
“上次你和他开车从新小区出来,我在街上撞见的。”
“后面我上班路线刚好经过你公司那条街,下班偶尔能看见你下班。”
“不是刻意摸的,是撞见之后,对上了。”
“我要是刻意蹲你,我早就上门、早就找机会缠你。
周艳:“你知道爸妈为什么这段时间安静了?”
周强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在村里到处说你不孝,到处卖惨,到处博同情。他们闹不动你本人,就闹你名声。”
“我拦不住他们。我在家说话没用,他们只信自己那套道理。”
周艳盯着他:“你今天说这些,目的是什么。”
“没有目的。”周强回答。
“我就是不想再背着亏欠你的包袱过日子。”
“我不想一辈子都落个是我把你逼走的名声。”
“以前你给我转钱、给我买衣服、替我收拾烂摊子、替我挡爸妈的指责。我都记得。”
“以前是我不懂珍惜。现在我懂了。”
“我不要求你补偿我,不要求你带我翻身,不要求你给我安稳。”
“我只求,恩怨到此为止。”
“以前的错,我认。以后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“姐弟情分,留一点点就行。”
陈先生再次开口,语气冷静:“你悔改、上班、独立,是好事。值得肯定。”
“但你要分清一件事。”
“你变好,是为你自己的人生,不是为了换她心软、换她回头、换她保留亲情。”
周强抬眼:“我分得清。”
“我变好,跟她没关系。我是不想烂一辈子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,我变好的同时,我唯一的姐姐,跟我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走廊里沉默几秒。
周艳看着眼前彻底褪去稚气、褪去叛逆、褪去依赖的弟弟。
“我不否认你现在踏实干活。”
“也不否认你这次没跟着家里闹。”
“你知错,是你的事。”
“我要不要原谅,是我的事。”
周强看着她:“我不逼你原谅。”
“我只是把我的态度摆出来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不打扰你的工作,不打扰你的生活,不和爸妈透露你的任何消息。”
“我只留一个身份。”
“我是你弟。仅此而已。”
“有事我量力而行,没事我各自安好。”
周艳:“你能保证以后不被爸妈煽动?”
周强沉默两秒。
“我保证不了爸妈不闹。”
“但我能保证我不参与。”
“以后他们再想找你麻烦、想逼你给钱、想逼你兜底,我会拦。拦不住,我也不会跟着添乱。”
“我不会再让你,一个人扛一家人的烂事。”
周艳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周强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电梯门口。
“我话说完了。”
“我不耽误你们。”
“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附近。”
“你愿意留我这个弟弟,我感恩。”
“你不愿意,我也认。”
“是我以前,把所有情分耗光了。”
他抬手按开电梯。
电梯门缓缓打开。
“姐,保重。”
说完,他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合上。
走廊重新变回空荡、安静、冰冷。
陈先生站在旁边,安静了很久,开口。
“他这次,是真的改了。”
周艳看着跳动的电梯数字,淡淡应声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