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半。
秋日的太阳很晒,火车站广场热浪滚滚,人声嘈杂。广播循环播报到站信息,车辆鸣笛、路人脚步声、行李箱滚轮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,乱得耳朵发沉。
陈先生把车停在出站口旁的车位,熄火。
他先下车,绕到副驾开门。
周艳下来,穿着简单的长袖通勤衫、牛仔裤,手里空着,没拿包,站姿笔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两人并肩站在出站护栏外,和一堆接人的路人挤在一起。
一点五十。
列车准点到站。
大批旅客从出口涌出来,拖箱、背包、拥挤推搡,人流源源不断。
两分钟后,周强出现在人群末尾。
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,牛仔裤沾着灰尘,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,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黑色帆布包,包边角磨得起毛,鼓鼓囊囊塞得很满。
人瘦了一圈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眼底带着熬夜和赶路的疲惫。
他走出站口,站在台阶上不动,抬眼在人群里扫,很快锁定周艳。
四目对上。
周强没有上前,就站在原地,盯着她。
广场风大,吹得他衣角乱飞,整个人看着单薄又落魄。
周围路人来来往往,有人匆匆路过,有人停下接亲友,没人注意这边僵持的姐弟俩。
沉默持续半分钟。
周强先抬脚,慢慢走下台阶,一步步走到周艳面前两米远的位置,停下。
他不开口,低着头,手指攥紧帆布包带子,指节泛白。
周艳也不说话,静静看着他。
陈先生站在周艳身侧半步,稳稳站着,姿态平静。
又过几秒,周强抬头,声音干涩沙哑,一路坐车熬得哑了。
“姐。”
就一个字。
周强目光扫过她身边的陈先生,顿了顿,重新落回周艳脸上。
“我来了。”
周艳开口,: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周强垂着眼:“我自己要来的。”
“你不敢。”周艳看着他,“从小到大,你从来不敢自己做主跑这么远。”
周强嘴唇动了动,没对上话,低头沉默。
广场人多,偶尔有人从两人身边挤过,擦着肩膀路过。
“车票谁买的。”周艳继续问。
周强小声答:“爸妈给我转的钱。”
周艳嗯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答案不用多问,一目了然。
家里人联系不上她,微信拉黑、电话拦截,软硬施压没用,直接出钱买票,把人打发过来堵她。
就是笃定她不可能真的放任不管。
周强抬眼看她,眼眶泛红,语气带着委屈:“我厂里夜班扛不住,发烧反复,宿舍住不了,没人管我。”
“我跟家里说了,我想来找你。”
周艳看着他:“找我做什么。”
周强抿唇,沉默几秒:“找你找个轻松点的活,不用通宵熬夜的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周艳直接回绝。
“你怎么可能没有。”周强声音抬高一点,带着不服,“你在这边待这么多年,上班体面,住得也好,随便帮我找个工作很难吗?”
“不难。”周艳看着他,“是我不会帮。”
话落,现场瞬间僵住。
周强脸色一下子垮下去,红着眼盯着她:“为什么?我是你亲弟。”
“亲弟不是我必须兜底的理由。”周艳语气没有波澜,“你成年了,自己的工作自己选,自己的苦自己担。”
“我担不了!”周强终于憋不住,音量变大,引来旁边路人侧目,“我进厂就是熬命!天天夜班,熬得我发烧头疼,我受不了!别人姐姐都帮弟弟,就你不管我死活!”
他刻意拔高声音,眼圈通红,站姿落魄,看着格外弱势。
路过的几个人放慢脚步,偷偷往这边看。
有人低声议论,听不清内容,眼神却带着偏向。
周艳全程面无表情,任由旁人看。
“别人是别人,我是我。”她说,“别人姐姐怎么做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周强攥着包,语气激动,“我现在来了,我没钱、没地方住、没工作,你让我怎么办?”
“买票回去。”周艳直接说。
“我不回!”周强摇头,态度强硬,“回去就是继续上夜班,继续熬身体,我不回去!”
两人僵持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。
阳光晒在身上发烫,周围人声嘈杂,衬得这片对峙格外刺眼。
周强见她态度坚决,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,开始放软姿态,声音压低,带着哭腔。
“姐,我真的撑不住。我知道之前家里逼你,你生气,你难受。可我真的熬不动了,我才十九,我不想天天熬夜熬到生病。”
“我不求你给钱,不求你养我,你就帮我找个正常班的工作就行。”
“我以后好好干,我挣钱,我不麻烦你。”
旁边几个驻足的路人已经开始小声替他说话。
“当姐的帮一把怎么了。”
“小孩子这么小在外打工可怜。”
“看着挺不容易的,没必要这么绝情。”
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。
周艳神色不变,不受任何影响。
“我不会帮你找。”她重复第二遍,语气干脆,“今天不会,以后也不会。”
周强猛地抬头,红着眼看她:“你就这么狠心”
“这次我帮你换工作,下次你嫌工资低、嫌累、嫌不体面,还会来找我。以后你租房、花钱、谈恋爱、娶媳妇,但凡不顺,全是我的责任。”
“一次让步,一辈子捆绑。”
周强根本不听,只顾着激动反驳:“我不会!我以后肯定自己好好干!我怎么可能一直靠你!”
“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周艳淡淡开口。
一句话堵得他瞬间失语。
周强噎住,脸涨红,站在原地喘粗气。
僵持片刻,他见软的不行,开始赌气,耍小孩子脾气。
“行,你不帮是吧。”
“那我不走。”
“我没钱回去,我也不进厂。你不管我,我就在这里待着,随便我怎么样。”
他往旁边花坛边一蹲,抱着帆布包,低着头,一动不动,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。
路人看得更心疼了,议论声更大。
“亲姐弟,闹成这样没必要。”
她站在原地,看着蹲在地上的弟弟,面无表情。
陈先生这时候才上前一步,站到周艳身侧,对着地上的周强开口,声音不高,却格外有分量。
“周强,站起来。”
周强抬头,红着眼瞪他: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她是我女朋友,她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“你跨省过来,不是走投无路,是故意过来逼你姐。”
“你发烧、熬夜、辛苦,是真的。但你买票过来、故意不带钱、故意没住处,是家里提前安排好的。”
“你爸妈知道你姐不想被捆绑,知道软磨硬泡没用,就让你直接人过来堵人。”
“你不是无助,你是有恃无恐。”
周强脸色一阵白一阵红,被戳穿心思,眼神躲闪,不敢对视。
“你成年了。”陈先生继续说,“十九岁,合法成年人。可以自己找工作,可以自己买票回家,可以对自己负责。”
“没人欠你一份轻松工作,没人欠你安稳日子,你姐更不欠。”
周强咬着牙,低头不说话,手指死死抠着帆布包布料。
周围路人听着这番话,议论声慢慢小了下去。
没人再无脑同情,不少人看出了端倪,安静看着。
周艳全程没插话,静静站着。
“你现在两条路。”陈先生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。
“第一,我给你买返程票,今天下午回去,继续上班,好好踏实干活。家里那边所有矛盾,到此为止。”
“第二,你不回。那你就在这座城市自己找活路,找工作、租房、生存,全部自己负责。从此以后,不要找你姐一分钱、一点忙。你所有选择,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周强蹲在地上,抬头看周艳,眼神带着最后一丝期盼。
“姐,你真的不管我?”
周艳看着他,一字一句:“我不管。”
彻底、干脆、没有余地。
这句话说完,周强眼里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灭掉。
他愣了几秒,突然站起来,眼眶通红,语气带着怨怼和赌气。
“行。”
“你不管我是吧。”
“那以后我也没你这个姐。”
“你过得再好,跟我没关系。我再苦再累,也不沾你一点光。”
说完,他一把拽起地上的帆布包,甩到肩上,扭头就走。
脚步很快,带着怒气和委屈,朝着广场外侧走。
周艳站在原地,看着他越走越远,背影单薄又倔强,消失在人流尽头。
路人见没热闹看了,陆续散开,广场恢复原本的嘈杂。
风吹过来,扫过脸颊,有点热,也有点凉。
陈先生侧头看她:“没事吧。”
周艳轻轻摇头:“没事。”
“他真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是他自己选的。”陈先生道。
周艳嗯了一声。
她知道。
从他踏上来这座城市的车票开始,从家里默许纵容开始,从一次次软磨硬泡逼她兜底开始,这条路就注定了。
血缘还在,情分没了。
“走吧。”周艳转头,“回去。”
两人转身,朝停车的位置走。
刚走两步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,又是老家发来的短信。
【你弟刚打电话哭着说你不管他,让他一个人在外边流浪。周艳,你心太狠了,你这辈子良心都不安。】
周艳扫了一眼,直接锁屏,放进兜里。
车子驶离火车站广场,窗外人流、建筑、车流飞速后退。
喧闹被一点点甩在身后。
周艳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神色平静。
纠缠了十几年的原生枷锁,今天在火车站广场,彻底断干净了。
往后,她只为自己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