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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掉的晚餐

不恨不爱

林晚把最后一盘糖醋排骨端上桌时,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七分。

菜齐了。四菜一汤,两副碗筷。她解下围裙叠好,放在料理台边缘,然后坐在餐桌前,安安静静地等。

十一点整,她拿起手机,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:“回来吃饭吗?”

消息发出去,像石沉大海。

十一点二十分,她把排骨倒进垃圾桶。十一点四十分,倒掉清蒸鲈鱼。零点,西兰花炒虾仁和番茄蛋汤也进了垃圾桶。米饭还热着,她盛了一碗,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,一口一口吃完。

这是她嫁给沈砚清的第三年。也是她爱他的第七年。

从十六岁被沈家收养,第一次在书房门口看见那个少年——他穿着白衬衫,手里捧着一本《经济学原理》,抬眼看她时目光冷淡,说了句“你就是我爸收养的那个”——她就知道,自己完了。

她花了七年时间,从“沈家养女”变成“沈太太”。所有人都说,林晚命好,沈家对她有恩,沈砚清娶她,是报答。她也这么以为。所以她拼命做一个好妻子:不吵、不闹、不查岗、不问行踪。他说公司忙,她就一个人吃饭;他说应酬多,她就一个人睡觉;他说周婉回来了,她只是顿了顿,然后说,好,需要我帮你准备接风宴吗?

那天沈砚清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。但也只是一瞬间。他说,不用,你别管。

林晚真的就没管。

她一个人逛街,一个人看电影,一个人去医院体检。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,医生说她胃不好,要规律饮食。她点头,回家后照常一个人吃饭。只是从那天起,她再也不做两个人的分量了。反正,做了也是倒掉。

客厅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。

她起身收拾碗筷,手机忽然响了。

是沈砚清。

她接起来,那头很吵,音乐声、碰杯声、笑闹声。他的声音夹在其中,有点远,有点不耐烦:“今晚不回来。”

三个字,没有解释,没有寒暄。甚至连“你睡吧”都懒得说。

林晚握着手机,站在厨房的水槽前。水龙头没关紧,一滴一滴往下落。她看着那水滴,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沈家老宅,沈砚清的母亲拉着她的手说:“晚晚,砚清这孩子心冷,你多担待。周婉回来了,你盯紧点,别让他犯浑。”

她当时只是笑,说:“妈,他不会的。”

沈母叹气,欲言又止。

现在想来,沈母大概是这个家里唯一真正关心她的人。可就连沈母也不知道,她其实早就盯不住了。不是不想盯,是累了。就像一根橡皮筋,绷了三年,早就没了弹性。再拉,就要断了。

“林晚?”电话那头,沈砚清忽然叫了她一声。

“嗯,我在。”她声音很轻,甚至带着点惯性的温柔。

“你……没什么要说的?”

林晚愣了一下。要说什么呢?问他周婉是不是在身边?问他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?问他为什么连装都不愿意装了?

她想起今天下午,她收到一条彩信。陌生号码,照片里是沈砚清的车,停在市中心的日料店门口。副驾驶座上有人,看不清楚脸,但能看见一只女人的手搭在车窗边,指甲涂着豆沙色的甲油。底下配了一行字:“你老公在我这儿,今晚不回去了。”

她存了那个号码,查了一下,机主叫周婉。

但她没闹。只是删掉彩信,然后去菜市场买了排骨。

“没什么要说的。”林晚关掉水龙头,声音平静,“你早点休息。”

挂了电话,她站在厨房里发呆。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,车流声从远处传来,像某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戴着婚戒,素圈铂金,是沈砚清选的。当时他说,简单点好。她没告诉他,她其实喜欢有钻的。

但没关系。反正不重要。

她摘下戒指,放在料理台上。戒圈在灯光下转了个小圈,然后停住。她看了它几秒,转身去洗澡。

热水浇下来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明天是她生日。她二十六岁的生日。

算了。她关掉花洒,擦头发的时候对着镜子笑了一下。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。但五官还是好看的,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,像十六岁那年。

只是眼睛里的光,好像没了。

她躺上床,习惯性睡在左侧——沈砚清睡右边。三年来,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但床的格局一直没变。她侧身躺着,盯着那半边空荡荡的床铺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刚嫁过来的时候,沈砚清有一次喝醉了回来,倒在她身上,含含糊糊叫了一声“晚晚”。那是他第一次那么叫她。她激动得一整夜没睡,把他抱在怀里,像抱着全世界。

第二天醒来,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还是那张冷淡的脸,还是那句“别多想”。

她闭上眼睛。胃开始隐隐作痛,大概是晚上吃得太晚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迷迷糊糊间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
是沈砚清的消息,只有两个字:“生日?”
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指腹悬在屏幕上方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最后她什么都没回,锁了屏,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。

黑暗中,她听见自己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算了。”

声音消失在空荡的卧室里,像从未出现过。

窗外开始下雨。雨滴打在玻璃上,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后来渐渐密集,变成一片模糊的水幕。林晚听着雨声,慢慢睡着了。

她不知道的是,这是她作为“沈太太”的最后一夜。

明天,她会开车去城郊的墓园,给父母扫墓。明天,她会在一段高架桥上遭遇一场车祸。明天,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死了。

包括沈砚清。

而此刻,在城市的另一头,沈砚清正站在日料店的包厢阳台上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上是和林晚的对话框。最新一条消息是他发的,两个字——“生日?”。

他盯着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。明明想问她为什么没反应,为什么连质问都没有,为什么他故意让周婉发那张照片她都不生气。可最后,他只发了这两个字。

“砚清。”身后传来周婉的声音,柔柔软软的,“进来吧,菜凉了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动。

雨落下来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,林晚最怕下雨天。因为雨天路滑,她父母就是在一个雨夜出的车祸。

他皱了皱眉,把手机揣进口袋,转身进了包厢。

——如果他当时拨出那个电话,如果他没有转身,如果他早一点发现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——也许一切都会不同。

但世上没有如果。

雨越下越大,覆盖了整座城市。林晚在雨中沉睡,沈砚清在酒中沉溺。没有人知道,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,而这场雨,会冲走一切——

包括她爱他的那七年。2

段评

作者大大,这章看得有点上头,蹲蹲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