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纱。
石村的清晨,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腥气。
雷击木旁,焦黑的树干上挂着晶莹的露珠。
石昊蹲在树根旁。
两条小短腿蜷着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他一动不动,盯着地上忙碌的蚂蚁发呆。
没拿兽骨,也没刻画骨文。
就那样干坐着,小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小不点!你又蹲这儿干嘛呢?”
皮猴举着一只草编蚂蚱,从村口跑了过来。
二猛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半块啃得干干净净的兽骨。
阿猛抱着个破陶罐,里面装着刚摘的野果。
几个小娃娃叽叽喳喳地围了过来,把石昊围在中间。
“皮猴,你看小不点,又在发呆了!”
阿猛把陶罐往地上一放,凑过去戳了戳石昊的胳膊。
“你昨天也这样,前天也这样。是不是被山里的精怪吓着了?”
石昊抬了抬眼皮,没说话。
“精怪?”
二猛啃了口手里的兽骨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小不点胆子最大了!上次还跟着我去掏青鳞鹰的窝,怎么可能被精怪吓着!”
皮猴把草蚂蚱往石昊脸前一递。
“别发呆了,我们去玩捉迷藏吧!”
“昨天我找到个特好的地方,藏在老磨盘后面的草垛里,谁都找不着!”
石昊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的草蚂蚱。
又看了看几个伙伴亮晶晶的眼睛。
张了张嘴,还是没说话。
他不是不想去。
是心里堵得慌。
他知道自己重生了。
从那个不知道多远的未来,回到了这个小小的石村,变成了这个还没断奶多久的小不点。
可他想不通。
为什么重活一世,自己的神识还是这么广漠。
精神之海还是这么浩瀚,像一片没边的海,深不见底。
他试着往里探,都觉得自己的那点意识,像粒沙子掉进了大海里。
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“小不点,你怎么了?”
阿猛见他一直不说话,有点着急。
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要不要我去叫村长爷爷?”
“我没事。”
石昊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闷。
“就是有点困。”
“困?”
皮猴瞪大眼睛。
“你昨天睡得比我还早,怎么可能困!你就是有心事!”
石昊没反驳,低下头继续看蚂蚁。
几只蚂蚁正围着一块掉在地上的兽骨渣转圈。
搬来搬去搬不动,急得团团转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有点羡慕这些蚂蚁。
至少它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知道自己要搬东西回窝。
可他呢?
他连自己为什么重生都不知道。
……
“小不点,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?”
一道苍老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石昊的肩膀顿了顿。
抬头时,脸上已经挂上了笑。
“村长爷爷。”
石云峰拄着木杖走过来。
木杖敲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他看了看围在石昊身边的几个小娃娃,又看了看石昊皱成一团的小脸。
挥了挥手。
“皮猴,二猛,阿猛,你们先去玩。我跟小不点说几句话。”
几个小娃娃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皮猴把草蚂蚱塞给石昊。
“那我们先去玩了,你一会儿过来啊!”
阿猛抱着陶罐,二猛举着兽骨。
几个小娃娃叽叽喳喳地跑远了。
只剩下石昊和石云峰坐在雷击木下。
石云峰在石昊身边坐下,木杖靠在树干上。
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“怎么不跟皮猴他们去玩?是不是又想爹娘了?”
石昊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草蚂蚱。
草叶扎得掌心生疼。
他没想爹娘。
至少刚才没想。
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神识,想着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可村长爷爷的话像根针,轻轻扎了他一下。
“爷爷,我没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有点酸。
却使劲眨了眨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。
“我就是想到一些好玩的事,才没过去玩。”
“好玩的事?”
石云峰挑了挑眉。
“什么好玩的事,能让小不点连捉迷藏都不玩了?”
石昊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难道要告诉村长爷爷,他觉得自己重生了,神识广漠得离谱?
难道要告诉他,他有时候会想起一些奇怪的画面,像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喊他的名字,还有人抱着他哭?
他说不出口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昨天看到一只五色雀,尾巴特别长,飞得特别快。”
石昊胡乱编了个理由。
“我在想怎么抓住它。”
石云峰看着他闪烁的眼神,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当然知道这孩子没说实话。
从石子陵夫妇把那个气息微弱的婴儿交到他手里时,他就知道,这个孩子的一生注定不会平凡。
可他没想到。
才这么大的小不点,就已经学会了把心事咽进肚子里。
学会了在别人面前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你爹娘都是顶厉害的人物。”
石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他们把你交给爷爷,是因为信得过爷爷。”
“石村就是你的家,我们都是你最亲的后盾。有什么事,别自己憋着。”
石昊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草蚂蚱,没说话。
他知道村长爷爷是关心他。
可有些事,他不能说,也不敢说。
他怕说了,村长爷爷会把他当成怪物。
会把他赶出石村,会让他连这个小小的家都没有。
……
“小不点!快来啊!”
皮猴的声音从老磨盘那边传过来。
二猛举着个草环,在石昊眼前晃来晃去。
“你再不来,我们就把你算成‘鬼’,来抓我们了!”
石昊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把手里的草蚂蚱递给石云峰。
“爷爷,我去玩了。”
石云峰接过草蚂蚱,看着他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他怀里揣着一块玉佩。
那是石子陵夫妇当年留下的,上面刻着石昊的生辰。
他纠结了好几天。
要不要告诉这孩子,他的爹娘还活着,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他。
要不要告诉他,他本不该在这小小的石村,本该有更大的天地。
可孩子才这么小,还没入搬血境。
知道了又能怎样?只会平白添心事。
他想起石子陵离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想起秦怡宁抱着孩子时颤抖的手。
那对夫妇把唯一的希望留在了石村,自己却踏入了茫茫大荒,只为给孩子寻一线生机。
“再等等吧。”
石云峰喃喃自语,把玉佩往怀里揣了揣。
“等他再大些,等他有了自保的能力……”
风掠过雷击木,吹得焦黑的树干轻轻晃了晃。
石云峰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们。
石昊正被皮猴按在草垛里。
阿猛举着野果往他嘴里塞。
二猛在旁边笑得直打滚。
他忽然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这孩子,总有一天会走出苍莽山脉,走到比谁都远的地方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,他只是石村的小不点。
是爱喝兽奶、爱和皮猴二猛疯跑的小不点。
远处的嬉闹声更响了。
石昊的笑声混在孩子们中间,听不出半点异样。
石云峰站起身,拄着木杖往村里走。
木杖敲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和晨雾里的鸟叫声混在一起,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