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二年,冬月初三。
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落在宫墙上,转瞬就化了。到了入夜,雪势陡然转急,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压下来,不过半个时辰,朱红色的宫墙、青石铺就的宫道、檐角垂落的铜铃,全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。
御书房里,油灯的光昏黄而微弱。
东方既白坐在案前,手里握着一支朱笔,笔尖悬在奏折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
奏折是兵部呈上来的,说北境军饷不足,请求增拨白银十万两。他看了看国库的账册——账上确实有钱,但钱在户部手里,户部尚书是权臣王崇的人。他这个皇帝要拨银子,得先经过王崇点头。
而王崇,已经三个月没让他通过任何一项政令了。
东方既白放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
他才十四岁,登基两年。两年前他父皇驾崩,他被从冷宫里接出来,穿上龙袍,坐上龙椅。满朝文武跪在他脚下,山呼万岁,但他知道,那些膝盖弯下去,不是因为他,是因为那把椅子。
他只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摆设。
太监李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。"陛下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"
东方既白没抬头。"放着吧。"
李福把茶放在案边,犹豫了一下,说:"陛下,王大人那边……"
"我知道。"东方既白打断他,"他明天会来,会说北境军饷的事再议,会说国库空虚,会说一切以稳为主。"
李福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东方既白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雪下得正紧,宫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,映出一片昏红。
他想出去走走。
不是御花园,不是太和殿,是宫道深处——那里有一棵老槐树,夏天开满白花,冬天落满雪。他小时候——还没当皇帝的时候——常去那里玩。后来进了宫,就再也没去过了。
"李福。"
"奴才在。"
"我出去走走,你别跟着。"
李福吓了一跳,"陛下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!"
"规矩?"东方既白笑了笑,"我在这宫里,什么时候有过规矩?"
他没等李福回答,转身走到衣架前。衣架上挂着几件玄色外袍,是太监们换下来的。他伸手扯了一件,披在身上,没系带子。然后他推开窗,踩着窗台,翻了出去。
十四岁的皇帝,翻墙的动作不算熟练,但也不算笨拙。他在宫里住了两年,每一条宫道、每一堵宫墙他都摸熟了。他知道哪里太监巡逻最少,哪里墙根下有积雪可以缓冲,哪里翻出去不会被人发现。
雪没过了他的靴筒,冷得刺骨。他的中衣是单薄的,外袍又没系带子,风一灌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但他没停,一步一步往深处走。
宫道两侧是高大的宫墙,墙头上积着厚厚的雪,偶尔有雪块从上面滑落,砸在地上,发出闷响。东方既白低着头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他的靴子早就湿透了,脚冻得发麻,但他没在意。
他想去看看那棵老槐树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他看到了那棵树。
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宫道尽头,枝桠被雪压弯了,垂下来,像老人的手臂。树下积着厚厚的雪,白茫茫一片。
东方既白站在树前,抬头看着。
雪花落在他的脸上,化了,顺着脸颊流下来,凉凉的。他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,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,变成一滴水。
这就是真正的雪。
不是从御书房窗棂里望出去的那种,是落在脸上、化在睫毛上的雪。
他笑了笑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团"垃圾"。
缩在老槐树下的雪堆里,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。东方既白一开始以为是一堆破麻袋——宫里常有太监把不要的东西扔在宫道边,等第二天清早再收走。但那团"破麻袋"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像风吹过枯叶。
东方既白蹲下来。
那是个孩子,约莫十二岁,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看起来像十岁出头。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麻袋,麻袋破了几个洞,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肤。嘴唇裂开了一道道口子,血混着雪水凝在下巴上,结成暗红色的冰碴。
孩子闭着眼,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。
东方既白伸手,碰了碰孩子的脸。
冰的。
像碰着一块石头。
"喂。"他说。
孩子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。不是孩子该有的那种清澈的黑,而是像深井,像寒潭,没有光,但也没有死。那眼睛看着他,没有恐惧,没有乞求,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一片空洞的黑。
东方既白愣了愣。
他见过太多眼神。大臣们看他的眼神,或谄媚或轻蔑;太监们看他的眼神,或怜悯或无视;就连他那个早逝的父皇,看他的眼神也是复杂的——有期望,有失望,有无奈。
但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。
像看着一个陌生人,像看着一片雪,像看着什么都不是的东西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东方既白问。
孩子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,像破风箱。
东方既白等了等。
雪落在孩子的睫毛上,化了,顺着脸颊流下来,像一滴泪。但孩子没哭,那双眼睛还是空的。
东方既白叹了口气。
他把自己的玄色外袍脱下来,裹在孩子身上。外袍很大,把孩子从头到脚都包住了,只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。然后他伸手,把孩子抱起来。
很轻。
轻得像抱着一捆柴,像抱着一把枯枝。东方既白自己才十四岁,身形还没长开,但这个孩子比他更瘦、更轻,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"那你以后,就叫谢景行吧。"东方既白说。
孩子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"谢景行。"东方既白又念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,"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记住了吗?"
孩子看着他。
那双空洞的黑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东西。不是光,不是情绪,而是一点极细微的、像火星一样的东西——像有人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,水面终于动了一下。
孩子点了点头。
很轻,但确实是点了。
东方既白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有两个很浅的酒窝,不像皇帝,像个普通少年。他抱着谢景行,转身往宫里走。
雪还在下。
东方既白的中衣被雪打湿了,贴在身上,冷得他一直在发抖。但他没松手,抱得很稳,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,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。
走到宫墙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墙太高,他抱着孩子翻不过去。他想了想,把孩子放在墙根下,自己先翻过去,然后探出身子,把孩子拽上来。
孩子轻得像一片纸,没费什么力气。
东方既白抱着他,往御书房走。
御书房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东方既白推开门,把孩子放在榻上,扯过被子裹住。然后他走到案前,拿起朱笔,继续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。
李福站在门口,看着榻上的孩子,又看看东方既白,欲言又止。
"陛下,这孩子……"
"捡的。"东方既白头也不抬,"明天让太医来看看。"
"可这孩子来历不明……"
"我说了,捡的。"东方既白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"从今往后,他就在宫里待着。"
李福不敢再说什么,躬身退了出去。
东方既白批了一会儿奏折,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孩子。
孩子还在昏睡,眉头皱着,像是在做噩梦。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
东方既白放下朱笔,走过去,轻轻把孩子的手指掰开。
孩子的手指很凉,像冰。
东方既白把自己的手搓热,捂在孩子的手上。
过了一会儿,孩子的手指慢慢暖了过来,眉头也舒展开了。
东方既白坐回案前,继续批奏折。
油灯噼啪响了一声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