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了。
暗月古堡的训练场上,那把铁剑已经换到了第七把。的力气和速度增长得太快,普通的铁剑在他手里撑不过三个月,剑刃就会崩出缺口,剑柄也会被握出裂痕。古月索性让兵器房用玄铁专门给他打了一把,比寻常铁剑重三倍,剑身上刻着暗红色的纹路,在火光下会隐隐流动,像地底深处的岩浆。
训练场的砂石地被踩得更加紧实了,经年累月的踩踏让地面变得像石头一样硬。四壁上的剑痕层层叠叠,新的压着旧的,最深的那道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,是上个月洛小熠全力一剑劈出来的。当时古月站在三丈开外,剑风掠过他脸侧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一阵灼热的气浪—不是剑本身带起来的风,而是剑上附着的星火能量,像一头被锁在钢铁里的困兽,咆哮着想要冲出来。
洛小熠站在训练场中央,刚完成了一组挥剑练习。十岁的他个子已经蹿到了古月胸口的位置,身形修长而有力,肩背的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,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。他的皮肤被经年累月的汗水浸得微微发亮,是一种健康的小麦色,和古堡里那些终年不见阳光的将兵截然不同。
这五年,他身上的每块骨骼都在古月的极限训练下被打磨到极致。站桩时,双腿像两根扎进地里的铁柱,从最初的一个时辰到现在的整整一上午,古月在一旁盯着挑不出任何毛病。举石锁的重量从最开始二十斤涨到一百二十斤,洛小熠单手就能举过头顶,一组做五十个,做完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一些,额角出点薄汗,甩甩手就能继续下一个项目。
跑步早已不是绕训练场跑圈—古月让他绑着铁砂袋在古堡外的山路上跑,翻两座山头再跑回来,中途不许停。洛小熠每次都准时回来,甚至好几次提前,还顺路摘些野果子带回来,笑嘻嘻递给古月说“大人你尝尝,这个甜”。
他的五官比小时候长开了许多,下巴的线条开始有了少年人特有的棱角,眉骨的轮廓也更深了。但那双眼睛没有变—依旧是亮晶晶的,笑起来弯成月牙,两颊的梨涡深深陷下去,像盛了两汪融化的阳光。
只是那阳光底下,再也没有了五年前那个会撒娇、会软乎乎地喊“凯风”的小孩子的影子。他的笑是明朗的,是干净的,是发自内心的—但他笑的对象,已经变成古月和沙杰,变成这座暗无天日的古堡。
而“凯风”这个名字,对他来说只是一阵偶尔飘过脑海的风,抓不住,也记不得。
这天下午,洛小熠照例在训练场加练。他赤裸着上身,汗水沿着脊背的肌肉线条往下淌,在腰际汇成一道水痕,又被裤腰吸进去。他双手握着那把玄铁重剑,剑尖指地,闭着眼睛调整呼吸。忽然,他猛地睁眼,剑锋自下而上撩起,一道金红色的弧光从剑身上迸射出来,劈在正前方的石靶上。石靶瞬间裂成了两半,切口处焦黑如炭,还冒着缕缕青烟。
洛小熠收剑,歪着头看了看裂开的石靶,挠了挠后脑勺:“又打坏了。这是这月第几个了?”
“第四个。”
古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洛小熠转过头,看见古月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清粥、两个馒头和一碟肉干。洛小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把剑往地上一插,小跑着迎上去:“古月大人!今天你来送饭?”
“路过,顺便带过来。”古月把托盘放在训练场边的石桌上,目光扫了一眼裂开的石靶,微微皱了下眉,“你最近的星火能量外溢越来越频繁了。控制上还要再精细一些,光有力量没有控制,迟早会伤到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洛小熠在石桌旁坐下来,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含含糊糊地说,“我最近在练压缩,就是把能量压在剑尖上,不让它散开。但是压得太紧的话,一释放就炸了,那个石靶就是被炸开的,不是砍开的。”
古月在他对面坐下,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洛小熠灌了一大口粥,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,然后冲着古月笑了一下:“训练完饿嘛。古月大人,今天的跑山我比昨天又快了一炷香的时间,路上还碰到了一头野猪,被我撵跑了。”
“野猪?”古月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嗯,挺大一头,獠牙这么长。”洛小熠用手比了个长度,眼睛亮晶晶的,“它冲我哼了一声,我就冲它哼回去,然后跺了跺脚,它就跑了。其实我没想打它,就是觉得好玩。”
古月看着他手舞足蹈地描述那头野猪的样子,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表情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洛小熠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,忽然开口:“你现在和沙杰大人交手,能撑多久?”
洛小熠嚼着肉干,歪头想了想:“上次是一炷香多一点。沙杰大人的速度比我快,我追不上他的节奏。不过上次我划到了他的护腕,就差一点就碰到皮肤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骄傲,也没有遗憾,只是一种客观的陈述—像一个学生在汇报自己的学习成绩。
“沙杰大人的实力在整个古堡里都是顶尖的,你能在他手下撑一柱香,已经很不错了。”古月说,“但你需要更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小熠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舔了舔嘴角,放下碗,“古月大人,我觉得自己的第三式和第七式衔接不够顺畅,中间有一个转身的停顿太长了,容易被抓住破绽。你帮我看看?”
古月点了点头。
洛小熠立刻放下碗筷,跑回训练场中央,拔出插在地上的玄铁剑。他深吸一口气,剑尖斜指地面,整个人静了一瞬。然后他动了—第一式斜劈,第二式横斩,第三式转身回刺。在第三式到第四式的衔接处,他的身体确实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,大约只有眨眼的十分之一,但在高手对决中,这十分之一的停顿就足以决定生死。
他练完了一套七式,收剑站好,看向古月:“就是刚才那个转身的地方,我总觉得拧不过去。”
古月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伸手按住他的肩膀:“你的肩膀在转身的时候太紧了,力量全部压在肩胛骨上,导致腰部的转动慢了半拍。试着把力量往下沉,用腰带动肩膀,而不是用肩膀带动全身。”
洛小熠认真地点了点头,重新摆好姿势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身体重心的变化,然后再次出剑。这一次,那个停顿明显缩短了。
“好多了!”他笑着看向古月,额头上还挂着汗珠,“谢谢古月大人!”
古月看着他的笑容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,然后移开了。他重新坐回石桌旁,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洛小熠没有注意到古月的异样,又自顾自地练了五遍,直到那个衔接完全顺畅了才停下来。他把剑放下,走到石桌旁拿起水囊灌了几大口,然后一屁股坐在古月旁边的地上,仰头靠着石凳的边沿,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“累了?”古月看他。
“有一点。”洛小熠闭着眼睛,嘴角还挂着笑,“但是很舒服。每次把一个问题解决掉之后,就会觉得很舒服,特别痛快。”
古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有没有想过,外面是什么样的?”
洛小熠睁开眼,有些奇怪地看了古月一眼:“外面?古堡外面吗?”
“嗯。”
洛小熠想了想,说:“有时候会想吧。但是古月大人说过,外面的世界很危险,有很多敌人。所以我觉得,外面大概就像训练场一样,到处都是要对付的人,只不过比训练场更大一点。”
他说这番话的时候,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在他的认知里,古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。既然古月说外面危险,那外面就一定危险。既然古月说外面有敌人,那他就把敌人全部打倒。
“那你怕敌人吗?”古月问。
“不怕。”洛小熠毫不犹豫地回答,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信,“古月大人教了我这么多,沙杰大人也经常指导我,我现在很强了。不管是什么样的敌人,我都能应付。”
古月低头看着他。洛小熠仰着脑袋,眼睛亮得惊人,那里面的信任和依赖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。他像一只被从小养到大的猎鹰,把喂养他的人当成了全世界,从不怀疑自己有一天会被送上战场。
“行了,休息够了就接着练。”古月站起身,“今天的第四式再多练五十遍,你的发力点还是偏了半寸。”
“是!”洛小熠一个翻身从地上跳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重新走回训练场中央。
古月站在门口,看着洛小熠重新举起玄铁剑。少年的身影在幽暗的火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,剑光翻飞间,金红色的星火能量像流星一样在空气中划过,璀璨而灼热。
那颗五年前种下的种子,现已长成一棵参天大树—枝叶繁茂,根系深扎,每一片叶子都在为这座古堡而生长。
古月转身离开了训练场。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隔绝了里面剑锋破空的呼啸声。他沿着石廊往前走,走了没多远,他拐进了沙杰的议事厅。
沙杰正坐在桌案前,手里拿着羊皮卷轴,旁边放着一盏烛灯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:“有事?”
古月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拐弯抹角,直接开口:“大人,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说。”
“属下想把洛小熠送回龙武族。”
沙杰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放下卷轴,抬头看向古月。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眯了起来,语气冷了几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大人,请先听属下说完。”古月的声音很平稳,显然已经思考了很长时间,“小熠现在的实力,在古堡内已经没有对手了。将兵们跟他过招,走不过三招就倒下,已经起不到任何训练的作用。沙杰大人您亲自上场,虽然能压制他,但他对您的招式和节奏也越来越熟悉,用不了多久,恐怕您也压不住他了。”
沙杰没有说话,也没有打断他。
“留他在古堡里,他只能当一个打手,一个没有对手的打手。”古月继续说,“但如果把他送回龙武族,情况就完全不同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深沉:“小熠本来就是龙武族的人。五年前我们把他从那里抓回来,清除了他的记忆,重塑了他的认知。现在他对龙武族没有任何感情,只把那里当成一个陌生的敌方阵营。但龙武族那边不一样——他们还记得他。当年和他同一批的那些斗龙战士,现在应该都还在,年纪和他相仿,实力也都在成长中。小熠回去之后,那些人肯定会主动接近他、接纳他,这比派任何一个卧底都更自然、更容易获得信任。”
沙杰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下来。
“让他和那些同龄的斗龙战士一起训练,一起战斗,在相处的过程中摸清每一个人的弱点—谁的力量偏弱,谁的速度有短板,谁的招式有什么固定的习惯和破绽。这些情报,只有近距离接触才能拿到,我们在外面无论如何都打探不到。”古月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冷锐的说服力,“等他把情报传回来,我们就可以针对性地清除掉那些斗龙战士。等所有人都不在了,只剩下小熠一个,他就是唯一的斗龙战士。到那时,他体内星火能量的纯度将达到顶峰,幻影大人的复活就再无阻碍了。”
沙杰沉默了很久。议事厅里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,和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剑鸣声。
“你怎么能保证他不会在龙武族出问题?”沙杰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他虽然被清除了记忆,但星火能量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。他回到那个环境里,和那些曾经的同伴朝夕相处,万一触发了什么残留的记忆—"
“不会。”古月打断了他,语气笃定,“这五年来属下反复检查过他的记忆封印,没有任何松动。退一步说,就算有什么残留的碎片被触发,他体内的噬心引也还在。一旦发现他有任何异常,属下立刻就能催动毒性,不会给他任何背叛的机会。”
沙杰的手指在桌案上缓慢地敲了两下,缓缓道:“你这个想法,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半年前。”古月没有隐瞒,“从小熠的实力超过所有将兵的那天起,属下就在考虑这个问题。这半年来属下一直在观察他,确认他的忠诚度和稳定性。现在属下可以负责任地说,他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,不会有任何意外。”
沙杰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,长到烛火都跳了好几下。
“让他进来吧....”沙杰终于开口。
古月站起身,走到门口,对守卫吩咐了一句。不多时,洛小熠就从训练场赶了过来。他显然是匆忙间套上了外衣,衣领还有些歪,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汗珠。他走进议事厅,先对沙杰行了个礼,又对古月行了个礼,然后规规矩矩地站着,眼神在两个大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“沙杰大人,古月大人,找我有事吗?”
沙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带着审视的意味:“小熠,古月说要派你出去执行一项任务。你愿不愿意?”
洛小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脸上绽开一个期待的笑容:“当然愿意!什么任务?”
“去龙武族当卧底。”沙杰言简意赅,“那里是我们要对付的敌人。你的任务,是混进去,和那里的人成为朋友,取得他们的信任,然后把情报全部传回来....”
洛小熠眨了眨眼,认真地听完,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明白!”
沙杰眯起眼睛:“你不问问为什么派你去?”
“因为古月大人和沙杰大人觉得我能胜任。”洛小熠回答得理直气壮,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,“你们培养了我这么多年,不就是为了让我能帮上忙吗?现在有任务了,我当然要上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胸膛微微挺起,下巴抬得高高的,脸上带着一种被信任的骄傲和兴奋。那种表情,像一个终于等到上战场的士兵,满腔热血,迫不及待。
沙杰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短,像刀刃划过石面,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满意。
“很好。”沙杰靠在椅背上,“古月,你跟他说具体安排。”
古月点点头,转向洛小熠:“龙武族里有一批和你年纪差不多的斗龙战士,他们和你一样从小接受训练,彼此之间很熟悉。你的任务,就是想办法融入他们,和他们一起训练、一起战斗,在相处的过程中摸清他们每一个人的弱点,然后通过传讯盘把情报送回来。”
“和我差不多大?”洛小熠歪了歪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,“他们厉害吗?”
“能在龙武族接受训练的斗龙战士,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。”古月说,“但你要记住,你的任务不是和他们比高低,而是潜伏和观察。在必要的时候,可以适当隐藏一部分实力,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出,这样他们才会对你放下戒心,你才能更容易地接近他们。”
“就是装得弱一点,对吧?”洛小熠想了想,挠了挠头,“这个不太难……吧?我可以假装很多招式不会,或者故意打偏。不过要是有人要和我打怎么办?”
“正常的切磋可以接,但不要用全力。”古月的语气严肃了几分,“你的星火能量太明显,一旦全力爆发,很容易暴露你的真实水平。除非遇到生命危险,否则任何时候都要隐藏至少三成实力。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洛小熠认真地点头,“隐藏三成实力,多观察多记录,摸清每个人的弱点。还有别的吗?”
“还有最重要的一点,”古月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要和他们成为朋友。真心的那种——至少表面上要看起来是真心的。你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伙伴,让他们对你放下戒心,甚至愿意把后背交给你。只有这样,你才能拿到真正有价值的情报。”
洛小熠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明白!和他们做朋友,让他们信任我。”
古月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沉默了一瞬,然后从怀里掏出传讯盘递给他:“这是传讯盘。把情报写在上面,注入星火能量,我就能收到。每次用完立刻销毁,不要留任何痕迹。传递情报的频率不要太高,一个月一次就够了,除非有特别紧急的情况。”
洛小熠接过传讯盘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放在最贴身的位置。他抬起头,看着古月和沙杰,脸上的笑容明朗而坚定:“古月大人,沙杰大人,你们放心。我一定完成任务,不给你们丢脸。”
沙杰摆了摆手:“回去准备吧。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“是!”洛小熠行了个标准的礼,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厅。他的脚步轻快而有力,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,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。
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下来。烛火跳动着,在沙杰的面具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。
“这小子,倒是比你预想的还要积极。”沙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满意还是讽刺的意味。
古月没有说话。他望着洛小熠离开的方向,目光穿过议事厅的门,落在走廊深处的黑暗里。
“你亲自送他到龙武族附近,”沙杰站起身,“然后让他自己走过去。记住了,他身上有噬心引,如果你发现他有任何异常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古月退出议事厅,沿着石廊往回走。他经过训练场的时候,透过半掩的石门,看到洛小熠正在里面收拾东西。少年把玄铁剑擦得锃亮,用布一层一层地裹好,动作细致而认真,嘴里还哼着那个不成调的小曲子。哼了两句,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个传讯盘又看了两眼,然后重新放好,拍了拍胸口的位置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,把训练场地上的砂石扫平,把打裂的石靶碎块归拢到墙角,把散落在地上的铁砂袋一个一个捡起来码好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自然而认真,没有一丝勉强的意思——好像收拾训练场也是训练的一部分,是他应该做的事。
古月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长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。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,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也长了一些。但最终,脚步声还是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,没有回头。
在暗月古堡的另一端,千里之外的龙武族,此刻正是黄昏。
训练场上的青石板被夕阳染成了金橘色,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颜色。晚风吹过来,依旧卷着蝉鸣和草木的气息,依旧吹不散那些刻苦训练的孩子们的汗珠。
凯风站在训练场的东南角——那是五年前洛小熠扎马步的位置。
十岁的凯风已经变了模样。他的身高蹿到了同龄孩子的上等水平,肩膀宽了些,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薄薄的衣料下隐约可见。他的脸比小时候瘦了,下颌线变得清晰,少了几分稚嫩的圆润,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俊。那双眼睛依旧是好看的深蓝色,像两汪幽深的湖水,只是湖面上再也看不到从前那种软软的、糯糯的光——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静和坚定。
他刚完成了一套完整的剑法练习,收剑入鞘,气息平稳得几乎听不到喘息。旁边负责记录成绩的教习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写了几笔,然后转身去指导别的族子。
凯风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休息。他走到训练场的角落,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——不是他自己的。他自己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怀里另一侧,而这块帕子看起来有些旧了,边缘磨出了毛边,但洗得很干净,被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。
他打开帕子,里面包着的是一片碎布。
五年前从洛小熠衣角上撕下来的那片碎布。
五年来他每天都把它带在身上。训练累了就拿出来看看,受挫折了就拿出来看看,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拿出来看看。碎布的颜色已经从当初的浅红色褪成了灰白色,布料的纹理也因为反复摩挲而变得稀疏,但凯风从不敢用力——他怕把它弄碎了。这是洛小熠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,弄碎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把碎布举起来,对着夕阳的光。金橘色的光芒从布料的经纬间漏下来,像一道道细碎的金线。他看着看着,眼眶又红了。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,把碎布重新包好,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最暖的位置。
“小熠,你要是回来了会不会笑我?”他垂下眼睛自言自语。
“笑我还留着这破布片,像个小姑娘似的。”
"小熠,我好想你。"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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