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点子敲了三遍,台下还是闹哄哄的。
虞辞坐在后台的镜子前,往脸上勾最后一笔眼尾。镜子里的人他看了十几年,早看腻了。眉是画的,唇是点的,连那双眼睛里的光都是假的。班子里的人说他扮上之后像换了个人,他听了只笑,心里想,换了个人又怎样,下了台还是这副皮囊。
外头有人喊:“虞老板,快了。”
他应了一声,站起来,水袖一甩,掀帘上台。
满堂的嘈杂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静了一瞬,像是有人拿刀把声音齐齐切断了。他听见有人倒抽气,有人低声叫好,有人把茶碗搁下忘了拿起来。这些动静他太熟了,熟到像自己呼吸一样不用理会。
他开口唱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”
嗓子是吊过的,但他唱得不费力。这出《牡丹亭》他唱了快一百场,词早刻在骨头里了。他只要站在台上,水袖一甩,眼波一扫,台下那些人就跟着他走。他笑,他们也笑;他悲,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虞辞有时候觉得,台上这戏子才是真的他,台下那个虞辞反倒像个影子。
他一边唱,一边往台下扫了一眼。前排坐着几个穿军装的,中间是些太太小姐,后排挤着学生模样的年轻人。靠左边第三排角落里,有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男人,看着二十出头,手里没茶没点心,就那么坐着,眼睛也不看他,在往别处瞟。
虞辞心里嗤了一声。来戏楼不听戏,那来做什么。
但他没多想,收回目光,接着唱。
杨玉环醉眼朦胧,他也醉眼朦胧。台上这点醉意是假的,但他唱得真。真到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,是他在演杨玉环,还是杨玉环在演他。
一个转身,水袖拂过脸侧,他借着这个动作又扫了一眼台下。那个灰布长衫的年轻男人还是没看他,目光落在二楼靠里的包厢上。
虞辞顺着那方向瞥了一眼——那是老板的包厢,今晚挂着帘子,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。
他心里动了一下,但台上不容他分神。锣鼓催着,他又转回戏里去。
散场的时候,掌声炸了锅。虞辞照例谢了三次幕,退了三次,台下还是不散。他最后鞠了一躬,帘子一落,掌声就被隔在外头了。
他靠在后台的墙上,闭着眼缓了一口气。卸妆要一会儿,他不急。
外头有人敲门,班主的声音:“虞辞,有人想见你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他说他姓谢。”
虞辞睁开眼,想了想。姓谢的,他不认识。
“不见。”
班主没再劝。虞辞坐回镜子前,拿棉纸沾了油,一点一点擦脸上的妆。镜子里那张脸慢慢褪了颜色,眉眼淡下来,像一幅画被人拿水洗过。他看了自己一眼,没什么表情。
擦到一半,外头又有动静。不是班主的声音,是两个人低声争着什么。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虞辞从镜子里看见了那张脸——灰布长衫,二十出头,就是台下那个不听戏、往包厢瞟的年轻人。
年轻人站在门口,没往里进,也没看他。他的眼睛很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,桌子、柜子、窗户、后门,像在记什么。
虞辞把棉纸搁下,慢慢转过身。
“这位客人,”他说,声音懒懒的,“后台不让进。”
年轻人这才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他脸上。那目光很直,不躲不闪,也不像别的看客那样带着痴迷或讨好。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他,像在看一个普通的人。
“虞老板,”年轻人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我姓谢,谢逢。报馆的。”
虞辞没说话。
谢逢顿了一下,又说:“我想跟你打听个人。”
虞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卸了一半妆的脸有些奇怪,一半是妖,一半是人。
“打听谁?”
谢逢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谢逢偏头听了一下,很快地说:“改日再来。”
说完人就走了,门轻轻带上,连脚步都听不见。
虞辞坐在那儿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过了一会儿才转回去,接着擦脸。镜子里的人又淡了一层,眉眼间那点妖气散尽了,只剩下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年轻人。
他擦完最后一点胭脂,把棉纸扔进纸篓,站起来。
窗外头,夜色浓得像墨。他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戏本哗啦翻了几页。
楼下巷子里,一个灰布长衫的身影正拐出巷口,步子不快,但没回头。
虞辞看了两眼,把窗关上了。
1.本书禁止以任何形式投喂AI
2.本文禁止转载原文
3.禁以任何方式盈利
4.原创作品,请保护版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