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弦

第二天中午在食堂，F4那张长桌空了一个位置，Ren坐在那里，旁边是Thyme和Kavin。MJ不在去接电话了。顾望舒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经过时，Ren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目光隔着几张桌子，很平静，但她注意到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轻柔地敲了两下——和他在琴键上打拍子时一样的动作。

道明寺也看见她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偏头看了看Ren，又看了看她，嘴角抽了一下，仿佛想说什么又忍住了。Kavin倒是很直接，冲她举了举手里的饮料杯，算是打招呼。

顾望舒没过去。她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老位置，坐下来。对面很快坐下一个人——Ren，拎着自己的餐盘，米饭和一份咖喱，动作很自然地放在她对面。食堂里有人在看他们，窃窃私语顺着空气飘过来，但她听不太清。他坐下来之后没说话，低头吃饭，筷子夹咖喱的动作很稳。只是吃到一半时，他的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脚踝。就一下，很快收回去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她握着筷子的手卡了壳，低头扒饭，耳朵尖烧起来。

Thyme远远地看着他们，终于忍不住，筷子往桌上一拍。“Ren，你过来一下。”Ren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放下筷子，站起来。走之前他把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咖喱鸡夹到了顾望舒碗里。动作很自然，自然到顾望舒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。

他走过去之后，Thyme压低声音说了什么，顾望舒听不见。但Ren的回答她听见了——“她是我的人。以后别拦。”声音不大，但食堂里离得近的几桌都安静了一瞬。Thyme瞪着他，Kavin在旁边笑出了声，被Thyme瞪了一眼，举着手退开。

那天傍晚他们约在琴房。顾望舒到的时候Ren已经在了，窗台上两杯柠檬水，还有一枝新的夜来香。他坐在钢琴凳上翻那叠从铁皮盒子里找到的乐谱，一页一页看，手指在某些小节上停一下。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，低头看那些工整的五线谱。有一页的右下角用红笔画了一朵很小的花，五瓣的，旁边写着“Ren三岁”。他手指停在那里，拇指蹭了蹭那朵花。

“她画得不好。”

“像你。”

他偏头看她。她指了指他嘴角那道浅疤。“笑起来的时候，弯的弧度和她画的花瓣一样。”

他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把乐谱合上放在钢琴上，然后伸手把她拉到琴凳上坐下。琴凳窄，两个人挤着坐，她的右腿贴着他的左腿，隔着校服裙的薄布料和他裤子布料的厚度，体温清晰地传过来。他掀开琴盖，手指落在琴键上。弹的是那首曲子，前半段，他母亲写的部分。节奏很稳，音符干净，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一首诗。她坐在旁边听，肩膀挨着他的肩膀，他的右手弹琴时小臂偶尔蹭过她的手臂，带着琴键的凉意和薄薄的汗。

弹到分界处那四个音时，他的手顿在原地。偏头看她。她伸出手，按在琴键上，把那四个音一个一个按出来。她按得慢下来，指腹贴着琴键边缘，力度轻缓。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他没有接上去。她转头看他，他正看着她按在琴键上的手指，目光很深。

“你弹的比我好。”

“你教的好。”

他嘴角弯了一下。伸手握住她放在琴键上的那只手。他的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，按在她指尖上，带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按过琴键。从分界点之后的第一个音开始，往下走。他带着她弹完了后半段，一个音一个音地按。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右臂，呼吸拂过她耳边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。

弹完最后一个音他停步了。手还停在她手背上，指缝交扣着。琴弦的余音在琴房里散开，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。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，比之前重了一些。

“顾望舒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几乎是气音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吻你。”

她的心跳撞在胸口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她没转头。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松开，抬起来，指腹碰到她的下颌，很轻地把她的脸转向他。灯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，落在他半边脸上。他的眼睛像一潭深水，瞳孔里映着她的轮廓。他凑近了一些，呼吸拂过她嘴唇。很近，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末端的弧度。他停在那里，仿佛在等什么。

她闭了眼。

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轻缓。他的嘴唇偏凉，带着柠檬水残留的一点酸涩。他话头一断，然后略略侧头，含住她的下唇，很轻地抿了一下。她的手攥着琴凳边缘，指节泛白。他的手从她下颌滑到后颈，手指插进她发根里，掌心贴着她后脑勺。力度很轻，但稳。

他没加深这个吻。只是贴着，唇瓣和唇瓣之间几乎没有缝隙，呼吸缠在一起，湿湿热热的。过了很久他退开一点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，他的呼吸还没稳下来。

“顾望舒。”他叫她，声音哑了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睁开眼。”

她睁开。他的眼睛就在她眼前，很近，瞳孔里映着她泛红的脸。他看着她，唇角那道旧痕弯起来，弧度很浅。

“你脸红了。”

她伸手推了他一下，力气不大，没推动他反而被他握住了手。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指，按在琴键上，几个琴键被同时按下去，发出一串杂乱的音，在安静的琴房里格外响。他低低笑了一声，很短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点气音。她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音，慢了半拍。他已经收了笑，重新看着她，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嘴唇，最后停在她眼睛上。

“再来一次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吻你。”

他没等她回答就凑过来了。这次比上次深，嘴唇压在她唇上，略略用了一点力。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起来，被他扣得更紧。琴键被他们的手压着，断断续续地发出闷响。他的另一只手从她发根移下来，落在她后颈上，拇指按在她颈侧脉搏跳动的地方。和那天在运河边一样的动作。她的脉搏撞在他拇指下面，很快，一下一下。

他退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。他的嘴角比刚才弯得更明显了，那道旧伤被牵出一个完整的弧。她看着他那个笑，冷不丁伸手碰了碰他的嘴角。指腹按在旧伤上，。

“你笑起来好看。”她说。

他捉住她的手，翻过来，嘴唇贴在她掌心。吻了一下。轻缓，很暖，掌心留了一小片湿热的痕。然后他合上她的手指，握在掌心里。

“明天我带你去看那块地。”

“你捐出去的那块？”

“嗯。屋子还在。钢琴也在。我想让你看看。”

她点头。他松开她的手，把琴盖合上，把乐谱收进书包里。站起来时他伸手把她也拉起来。两个人站在琴房中间，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着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
他拎起小提琴盒，她背上书包。他先出门，她跟在后面。走廊里灯没开，只有楼梯口的安全灯亮着绿光。他走在她前面半步，冷不丁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绿光映在他侧脸上，半明半暗。

“顾望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在食堂……Thyme问我是不是认真的。”

她站住了。他看着她，目光很沉，绿光映在瞳孔里，像两簇很小的火。
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她问。

他没回答。而是伸手，碰了碰她手腕上的三根链子。链子叠在一起，细银的光在暗处几乎看不见，但触感很清晰。他的手指从链子上移到她手腕内侧，按在她脉搏上。停了两秒。

“你猜。”

然后他转身继续走，步子不急不缓。她跟在后面，手腕上他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。走到音乐楼门口时，外面下起了小雨。他打开琴盒从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伞，撑开，举在她头顶。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，两个人挤在伞下，肩膀挨着肩膀往校门口走。他的右手拎着琴盒，左手撑伞，伞面往她这边偏了大半，他左边的肩膀露在雨里，白衬衫很快洇出一片深色。

她伸手，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。他没动。她又推了推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，把伞往中间移了一点。两个人的肩膀都露了一半在雨里，谁也没再推。

走到校门口时雨大了，他把她拉到门廊下避雨。收伞的时候他甩了甩伞面上的水，水珠溅到她脸上，凉凉的。她抬手擦了一下，他看见了，伸手过来，拇指蹭过她颧骨上那滴水。动作，指腹带着雨水的湿意。

“明天见。”声音被雨声衬得很低。

“明天见。”

他转身走进雨里。白衬衫在灯影里越来越小，最后融进巷子的暗处。她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，等雨小了些才走。手腕上三根链子贴着皮肤，掌心他吻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。

手机震了。

“到了报个平安。”

她打字：

“好。你今天笑了两次。”

发出去之后她站在路灯下等回复。屏幕亮起来。

“因为你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，雨丝落在手机屏幕上，映着光。她把手机贴在胸口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往家走。雨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路边的芒果树叶上沙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