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御史是秋天出的狱。
他瘦了很多,胡子拉碴,站在牢门口,看见顾望舒,半天没说话。
顾望舒也没说话。她跑过去,抱住他。
顾御史拍了拍她的背,声音抖得厉害:"瘦了。"
"爹也瘦了。"顾望舒说。
父女俩在牢门口站了很久。
燕迟站在马车边,没过来。
他等他们说完,才上前,躬身行礼:"伯父。"
"你就是燕迟?"
"是。"
"我女儿说,她要嫁给你。"
"是。"
顾御史没说话。他上上下下打量燕迟,然后说:"我女儿从小被我惯坏了。嘴硬,心软,受了委屈也不肯说。"
燕迟说: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就好。"顾御史说,"她要是受半点委屈,我这个当爹的,拼了这条老命,也要上金銮殿参你。"
燕迟笑了。
"伯父放心。"他说,"她在我这儿,不会受委屈。"
婚期定在腊月初八。
十里红妆,从顾家老宅一直铺到睿王府。
顾望舒坐在花轿里,听着外面的锣鼓声。她手里攥着一支白玉簪——是燕迟当初送她那支。
她忽然想笑。那时候她还想,这人到底想干什么。
原来他从那时候起,就在打她的主意了。
拜堂的时候,她隔着盖头,看见他红色的衣摆。
一拜天地。
二拜高堂。
夫妻对拜。
她弯腰的时候,听见他低低地说:"别摔了。"
顾望舒在盖头底下,红了脸。
洞房花烛夜,红烛高照。
燕迟用秤杆,挑开她的盖头。
烛光涌进来。
顾望舒看见他穿着正红的喜服,眉眼被烛火映得柔和。他平时穿玄色,冷峻得很。今天一身红,倒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几岁。
他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顾望舒被他看得不自在。
"看什么?"
"看我的夫人。"燕迟说。
顾望舒的脸,腾地红了。
喝了交杯酒。燕迟放下酒杯,伸手,拔掉她发髻上的金钗。
她的头发散下来。
他看着她,眼睛暗了暗。
"顾望舒。"他声音哑。
"嗯。"
"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"
顾望舒看着他。
她伸手,也拔掉他发冠上的簪子。
"我也是。"她说。
他把她抱到床上。
红帐放下来。烛火映着帐子,红得晃眼。
他低头含住她的嘴唇。这个吻跟以前都不一样。以前是急的,是凶的,是带着占有的。今天他吻得很慢,极轻,像是怕惊着她。
他解她的嫁衣。一层,一层。
金凤冠摘下来,外袍褪下来,里衣松开。
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肩头。
"燕迟……"
"嗯。"
"烛火。"她说,"还亮着。"
"亮着。"他说,"我要看着你。"
顾望舒的脸,烫得发红。
她抬手,想去够床头的烛火。他按住她的手。
"别灭。"他说,"我做梦都想看见你这样。"
她伸手,搂住他的脖子。
"燕迟。"她说,"你要对我好一辈子。"
"嗯。"他说,"一辈子。"
红帐里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他解开自己的喜服,露出精壮的胸膛,上面有几道旧疤。顾望舒伸手,指尖碰了碰那道最长的——从肩头一直划到心口。
"什么时候留的?"她问。
"十五岁。"他说,"头一回上阵,被个蛮子划的。"
他抓住她的手,按在那道疤上。
"顾望舒。"他说,"你摸摸。这是朔西的雪,也是我的命。"
他缓了缓。
"从今天起,这条命,是你的了。"
顾望舒的眼泪,掉在他胸膛上。
她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,去吻那道疤。
燕迟的呼吸,一下重了。
他把她搂进怀里,吻她的发顶,吻她的额头,吻她的眼睛。他的吻一路往下,落在她颈侧,落在她锁骨上。她仰着头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。
烛火跳了跳。
他的呼吸埋在她颈窝里,又热又乱。她的手抓着他的背,指甲陷进去。他在她耳边,一遍一遍叫她名字。
"顾望舒。"
"嗯。"
"顾望舒。"
"……我在。"
她仰着头,看见帐顶绣的并蒂莲。
红的。
像窗外的红烛。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只知道烛火短了一截,窗外起了风,雪又下了起来。他抱着她,一下一下,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。她的声音被他堵在嘴里,碎成一片一片。
第二天早上,顾望舒醒过来的时候,身边是空的。
她动了动,浑身酸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颈侧有一圈红印。
她脸一红,拉过被子。
门开了。
燕迟端着托盘进来。
一碗粥,一碟小菜。
他看见她醒了,耳朵尖有点红。
"醒了?"
"嗯。"
"起来吃点东西。"他说,"昨天一天没怎么吃。"
顾望舒看着他。
他穿着玄色常服,腰间还系着那块玉坠。她忽然想起,她第一次见他,他就在书房里转茶杯。
她笑了。
"燕迟。"
"嗯?"
"你过来。"
他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。
她伸手,搂住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怀里。
"怎么了?"他问。
"没怎么。"顾望舒说,"我就是想抱抱你。"
燕迟怔了怔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低头,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。
"嗯。"他说,"抱吧。"
窗外,雪停了。
腊月的太阳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顾望舒想,她这一生,最冷的一个冬天,是被人从人牙子手里领走的那个冬天。
最暖的一个冬天,是现在。11
追平了大大写得太上头了(´∀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