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上海的梧桐树已经绿得发亮。
佟年顺利通过了论文答辩。答辩那天韩商言没去,但佟年知道他在等消息。她走出答辩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发消息,只有两个字:“过了。”
韩商言秒回:“嗯。”
隔了半分钟,又来一条:“晚上想吃什么。”
佟年站在教学楼门口,抱着答辩材料,笑得路过的同学都多看了她两眼。她打字:“火锅。”
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吃完火锅,韩商言送她回宿舍。车停在楼下,两个人都没急着下车。佟年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摇晃。
“韩商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毕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之前说的那个训练营,”佟年侧头看他,“是真的吗?”
韩商言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,侧过身面对她。车里的灯很暗,仪表盘上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光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在看地方了。”
佟年愣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去年。”韩商言说,“世界赛之前就在看。”
佟年张了张嘴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他在挪威,每天训练、复盘、开会,忙得连消息都回得很短。她以为他所有精力都在比赛上。没想到他还在想这个。
“在哪里?”
“浦东。”韩商言说,“一个旧厂房,三层。楼下做训练室,楼上做宿舍。旁边有一块空地,可以建个小食堂。”
佟年听着他的描述,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。破旧的厂房被改造成明亮的训练基地,年轻的孩子坐在电脑前,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。韩商言站在他们身后,双手插兜,表情很淡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你果然还是这样。”
韩商言看着她。
“嘴上说‘比赛场上只有冠军和废物’,”佟年说,“结果转头就去给那些打不上比赛的孩子建训练营。”
韩商言没说话。但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佟年看见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。
“我学网络安全的。”佟年说,“数据分析、青训评估系统,我可以做。”
韩商言转回头看她:“你刚毕业。”
“所以呢?”佟年说,“我又不拿工资。我是合伙人。”
韩商言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伸手,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行。”
佟年笑了。她解开安全带,凑过去,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。然后推开车门跳下去,头也不回地跑进宿舍楼。
韩商言坐在车里,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。他抬手碰了碰嘴角,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。他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轻,很淡。
但他自己知道。
训练营的事,韩商言没有大张旗鼓。他只跟苏澄和吴白提过。苏澄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吴白推了推眼镜,说:“场地我看过,结构没问题。”
五月中旬,佟年第一次跟着韩商言去看那个厂房。
地方在浦东金桥,离K&K总部不远。是一片老工业区,厂房灰扑扑的,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。韩商言拿钥匙打开铁门,推开的瞬间,阳光从高处的窗户倾泻进来,照亮了空旷的车间。
佟年站在门口,仰头看着挑高的天花板和成排的钢架结构。灰尘在光柱里浮动,像是金色的雾。
“好大。”她说。
韩商言走进去,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他走到车间中央,停下,环顾四周。佟年跟上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这里放训练桌。”韩商言指着左侧,“二十台机器。那边做战术分析室。二楼隔宿舍,三楼做食堂和活动室。”
佟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空荡荡的厂房,在她眼里慢慢变了模样。她看见年轻的孩子们坐在电脑前,键盘声噼里啪啦。看见韩商言站在白板前画战术图,身后是一群仰着头认真听的面孔。看见食堂里热气腾腾,宿舍的灯亮到深夜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韩商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佟年想了想,说:“叫‘星辰’怎么样?”
韩商言侧头看她。
“星辰训练营。”佟年说,“你以前说过,每一颗星星都有发光的时候。有些星星只是需要有人帮他们擦掉表面的灰。”
韩商言看着她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得近乎透明。她仰头看着他,眼睛里映着光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站在世界赛的舞台上,头顶是聚光灯,脚下是领奖台。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他人生中最亮的时刻。后来他才知道,有些光不来自聚光灯。
来自一盏台灯,一个马克杯上的小猫贴纸,一盆窗台上的多肉。
来自一个在他最暗的时候闯进来的人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就叫星辰。”
佟年笑了。她伸出手:“合伙人,握个手。”
韩商言看着她的手。小小的,手指纤细,掌心朝上。他伸手握住了。他的手掌干燥温热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。
“合伙人。”他说。
佟年攥紧他的手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厂房里空空荡荡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。但佟年觉得,她已经看见了未来的样子。
那天晚上回到俱乐部,佟年坐在沙发上,抱着电脑开始写青训评估系统的方案。她写得很投入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韩商言路过她身后,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。
满屏的代码和流程图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节点,“数据源不够。除了游戏内数据,还要加心理评估。”
佟年抬头看他:“心理评估?”
“嗯。”韩商言说,“很多孩子操作没问题,心态不行。Demo就是。去年他训练赛数据一直很好,但一上正式比赛就手抖。后来小米给他做了三个月的心理疏导,才稳下来。”
佟年点点头,在文档里加了一行备注。
“还有。”韩商言继续说,“评估不要只看胜率。看成长曲线。有些孩子前期差,但学得快。有些人前期猛,后面就不动了。”
佟年一边记一边笑。
韩商言看着她:“笑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佟年说,“就是觉得你比我想的还要认真。”
韩商言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但佟年注意到,他走之前,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了她键盘旁边。
她拿起糖,剥开塞进嘴里。橘子味的。
她继续写方案。键盘声在训练室里响着,和远处队员们的训练声混在一起。她坐在她的“论文专用座位”上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她想,她大概会在这个位置上坐很久。
写代码、做分析、调系统。看韩商言站在白板前画图,看年轻的孩子们一批一批地来,一批一批地走。看星辰训练营从空荡荡的厂房变成灯火通明的地方。
然后,继续坐在他旁边。1
这章内容好有意思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