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牌坊

悲鸿

我叫陈铜,回到陈家庄,是为着给三叔公送葬。路上遇见挑粪的陈老五,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换,说:“你回来得巧,前日里刚立起一座牌坊。”

我问是谁的。

他想了想,说:“不晓得,大约是赵家的。”

那牌坊立在村东头,白石的,还新,石屑没扫干净。上面刻着四个字:冰清玉洁。字是镇上秀才写的,歪一点,匠人收了两吊钱,不好说不好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记年月与姓氏,我凑近看,写的是“赵门陈氏”。

陈氏。我想了半天,才想起她叫招弟。

招弟是陈老三的长女。她底下有个弟弟,叫狗旺。狗旺比她小四岁,生下来就金贵,三岁还在吃奶,七岁还让人背着走,十二岁上偷了供桌上的枣子,他娘说“孩子嘴馋”,把他搂在怀里揉了半天。招弟六岁就会烧火,八岁会纳鞋底,十岁上背弟弟,背得脊梁骨弯出一小块弧来,像被人按了一下的泥坯。

她十三岁那年,赵家来提亲。

赵家是邻村的,有个儿子叫拴柱,十七岁,咳嗽咳了三年,胸口凹进去一块,走路像扛着一口袋谷子。媒婆刘三婶坐在陈家堂屋里,把旱烟袋往桌腿上一磕,说:“不是我说,你家这丫头,模样是有的,就是命硬。我们拴柱呢,身子是弱些,可人家有地,有房,有牲口。冲一冲,说不定就好了。”

陈老三蹲在门槛上,抽了一袋烟,问:“能给多少?”

“八块大洋。”

陈老三不说话了。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三下,磕得很慢,像在给什么东西数日子。屋里灶上正煮着红薯,咕嘟咕嘟响。狗旺在炕上玩一枚铜钱,扔起来,接住,扔起来,接住。

招弟在门外头听着,手里还端着喂猪的泔水桶。桶沿漏,泔水滴在她脚背上,她不擦。

第三天,陈老三收了大洋。第四天,招弟穿了件借来的红褂子——褂子短,袖子露出半截手腕——被一顶小轿抬走了。她娘站在门口哭,哭得很大声,哭完转身进屋,把八块大洋用布包了三层,塞进墙缝里。墙缝里有老鼠屎。

冲喜没冲成。

拜堂那天,拴柱是让人扶着出来的,扶着的是他爹。新郎官站不住,就由他爹替他拜;新娘子一个人拜天地,拜公婆,拜完还要抱着一只公鸡拜——说是替丈夫拜的。鸡在她怀里扑腾,羽毛掉了一地,掉在她红褂子上,白的,灰的,像一场很小的雪。

第七天,拴柱死了。死的时候天还没亮,他娘听见屋里咳了两声,第三声没上来,去推,身子已经凉了。

招弟成了寡妇。十五岁。

赵家把她安置在西厢房,不许她出门,不许她回娘家,也不许她脱那身红。赵家老太太说:“穿着吧,穿着吉利。”其实是不想让她像个活人。活人是要吃饭的,死人不用。

过了半个月,陈老三去了赵家一趟。他是去要人的——或者说,他以为自己是去要人的。他在堂屋里坐了半个时辰,说了许多话,说到最后,赵家老爷子把茶碗一放,说:“亲家,你闺女是我赵家明媒正娶进门的。聘礼八块大洋,一厘不少。你要领回去也行,把钱退回来。”

陈老三不说话了。他把那半个时辰说的话,一句一句又咽回去,咽得很辛苦,喉结动得像在吞石头。

回家的路上,他在村口遇见三叔公。三叔公问他怎么样,他说:“挺好,闺女在那边过得好。”

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,好像这话不是他说的。

立牌坊的主意,是三叔公出的。

那年县里要表彰节烈,名额分下来,落到本乡,本乡又落到陈家庄。三叔公在祠堂里抽着烟,说:“咱们村几十年没出过一个贞节妇,这是脸面上的事。”

有人问:“谁家?”

三叔公把烟袋往桌上一搁:“赵家那个小的。年纪轻,守得住,好看。刻出来好看。”

于是就去说。先说通赵家——赵家老爷子一拍大腿,说这是光宗耀祖;再说通陈家——陈老三起初不肯,后来三叔公说:“立了牌坊,你家狗旺的婚事就好办了。谁不愿意跟有贞节牌坊的人家做亲?”

陈老三就又蹲在门槛上,抽了一袋烟。这次他没磕烟袋,他只是看着墙缝,看了很久。墙缝里的布包早就挪到别处去了,挪到了狗旺的箱底。

招弟本人没有人去问。

后来刘三婶去问过一回。刘三婶坐在西厢房的床沿上,拉着她的手说:“丫头,这是好事。立了牌坊,你就是全村敬重的人,将来……”

招弟说:“我能回娘家看看我娘吗?”

刘三婶说:“等立了牌坊,你想去哪都行。”

招弟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把红褂子的袖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手背。那袖子已经洗得发白了,红得像隔年的柿子皮。

牌坊动工那天,村里来了很多人。

男人们站在前头,背着手,讨论石料的价钱和字的写法;女人们站在后头,嗑瓜子,讨论招弟的腰细不难看;孩子们在石头堆里钻来钻去,捡石片打水漂;狗旺也在,他十六了,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衫,袖口还留着折痕。他挤在最前头,看匠人凿字,看得很认真,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很有关系的东西。

招弟没有来。赵家老太太说,这种场合她不该露面,“太招摇”。

她坐在西厢房里,听见外头的凿子声,一下,一下,一下,像在凿她的骨头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坐了很久。中午赵家给她送了一碗面,面坨了,她吃了两口,放下。

下午,凿子声停了。有人说字凿好了,叫人去看。人群呼啦一下涌过去,围着念:“冰——清——玉——洁——”念完都笑,说这四个字真体面。

天快黑的时候,赵家老太太想起招弟一天没动静,叫人去喊。喊不应。推门,门没闩。

西厢房后面有一口井,井口矮,井栏上长青苔。井是赵家用来洗衣裳的,平日里总有女人在那儿说话。那天井栏上搭着一条湿毛巾,是早上晾的,还没干。

招弟在井里。

捞上来的时候,红褂子贴在身上,颜色又鲜起来了,鲜得像刚借来的那一天。她头发散着,脸上很干净,什么表情也没有,像是终于睡够了一觉。

赵家老太太坐在地上拍大腿,拍了很久,拍得手掌都红了。她哭的不是招弟,她说的是:“这牌坊……这牌坊还立不立啊?”

三叔公当天晚上就到了。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,背着手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立。”

有人小声说:“刚死了人,就立牌坊,怕不好看。”

三叔公说:“怎么不好看?她这是以死明志。写上——‘矢志不渝,殉节而亡’。这样更好看。”

于是还是立了。立的那天,村里摆了八桌席。赵家出的酒,陈家出的肉——陈老三出了一整扇猪,是他攒了两年的。席上大家吃得很好,都说这肉炖得烂。狗旺吃了三大碗,吃得满头是汗。他娘给他擦汗,一边擦一边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
吃完饭,男人们聚在牌坊底下抽烟,说今年的收成;女人们聚在一块,说招弟命薄;孩子们绕着牌坊跑,跑累了就拿石头砸那四个字,砸不坏,就砸下面的小字。

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。

我也没有。我在席上坐了一会儿,吃了半碗肉,觉得腻,就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看见陈老三,他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磨上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,翻过来,翻过去。我走过去,他抬头看我一眼,说:“回来了?”

我说:“回来了。”

他说:“你三叔公走了,村里以后没人主事了。”

我说:“嗯。”

他又低头看那枚铜钱,看了很久,说:“你说,人要那么多脸面干什么呢?”

我没答上来。他也没等我答,把铜钱往口袋里一塞,站起来走了。他走得很慢,背有点驼,像背着一口袋谷子。

我走的那天早上,又路过那座牌坊。

有个小孩蹲在底下撒尿,尿在石头上,顺着“洁”字那道竖沟流下来。他娘看见了,跑过来打他屁股,一边打一边骂:“脏东西!这是牌坊!是能乱尿的吗?”

小孩哭了,哭着说:“我不晓得这是什么。”

他娘说:“这是好人住的地方。”

小孩说:“那好人怎么不出来?”

他娘不说话了,拽着他走了。

我站在牌坊底下,抬头看那四个字。太阳照在上面,白石反着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我忽然想起招弟十三岁那年,我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村口的河边。她在洗衣服,洗的是狗旺的裤子。她搓得很用力,搓得手上起了泡。我路过,她抬头看我一眼,笑了一下,说:“先生,你读书读到哪里了?”

我说:“读到省城了。”

她说:“省城大吗?”

我说:“大。”

她“哦”了一声,又低头搓衣服。搓了一会儿,又说:“那省城有没有河?”

我说:“有。”

她说:“那省城的河水,也这么凉吗?”

我那时忙着赶路,随口答了一句,答的是什么,如今完全不记得了。

我只记得她听完,很高兴似的,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说:“那真好。”

走出村子三里地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牌坊很小了,小得像一块白色的骨头,插在村东头的土里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麦秸和粪的味道。路上过来一辆牛车,赶车的是陈老五,他看见我,扬了扬鞭子,喊:“先生走啦?”

我说:“走了。”

他说:“下回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我说:“不晓得了。”

他“哦”了一声,赶着牛走了。牛走得很慢,蹄子踩在土路上,一个坑一个坑。

我想,大概不会再回来了。

这地方什么都没有变。它也不需要我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