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傍晚,圣旨到了。
来的还是那个传旨武官,骑快马,带四名禁军。到州衙门口时天已经暗了,街面上行人稀少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。阎安得到消息时正在后堂吃饭,放下碗筷走出来,刘伯温、周文达、方孝儒、赵铁柱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
武官翻身下马,面无表情地展开黄绸。
“云溪州知州阎安接旨。”
阎安跪下。身后所有人跪下。
武官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云溪州知州阎安,治州有方,操守清廉。然朝中屡有参劾,是非难辨。着即调任京畿,任大理寺少卿,加四品衔。云溪州知州事,着州判刘伯温正式接任。钦此。”
阎安磕头:“臣领旨。”
他站起来接过圣旨。武官又递给他一封信:“张学士让下官带的。”
阎安拆开信。张廷玉只写了一句话:陛下看了你的折子。刘伯温准了,你回京城。这是最好的结果。
他把信收好,转身面对众人。刘伯温站在最前面,表情复杂。周文达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方孝儒脸色铁青,攥着拳头。赵铁柱眼圈已经红了。
阎安看着他们,笑了一下:“刘州判,不对,刘知州。从今天起,云溪州交给你了。”
刘伯温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下官尽力。”
当天夜里,阎安坐在后堂收拾行李。陈茹茵在旁边帮忙,把匣子用布裹好,又把护膝塞进包袱里。陈茹蓉站在门口,眼泪止不住地流,但没出声。
阎安把匣子扣好,放在桌上,又把方孝儒写的那篇“记人”碑文从抽屉里取出来。他看了两遍,折好,放进袖中。
“茹茵,本官走之后,你和茹蓉留在云溪州。”
陈茹茵抬头看他:“妾身跟你去京城。”
“这次不行。本官回京城做大理寺少卿,住在衙门里,你去了不方便。等本官安顿好了,再来接你。”
陈茹茵看了他很久,最终点头:“妾身等你。”
第二天一早,阎安去州学看碑。方孝儒已经在了,站在碑前,手里攥着那卷“记人”碑文。
“方先生,这篇碑文,现在可以刻了。”
方孝儒看着他:“知州,你之前说走了再刻。”
“本官走了。刻吧。刻在旧碑背面,让所有人看得见。”
方孝儒点头,把纸卷收好。
阎安转身面对州学的学生。学生们排成两列站在碑前,每人手里拿着一卷手抄碑文。阎安看着他们,大声道:“诸位学生,本官走了。碑在,规矩在。你们每日念碑文,念一天,规矩就活一天。念十年,规矩就传十年。”
学生们齐声应了一声“诺”。
阎安转身朝城门走去。刘伯温、周文达、赵铁柱、孙伯、小六子跟在后面。陈德贵、李秀娘、王二、张三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。孙里正从三乡赶来,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面。柳秀才坐着牛车来了,被人扶下来,一条腿搁在车辕上。
阎安走到城门口,翻身上马。赵铁柱牵马,小六子赶车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城门楼上没有灯笼,街面上没有百姓聚集,只有十几个人站在门洞里看着他。
他调转马头,出了城门。官道两旁,麦田已经收了,只剩下一片金黄的麦茬。远处的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走出半里路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歌声。他回头,看见城门楼上站满了人。不知什么时候上去的,密密麻麻,黑压压一片。他们举着灯笼,唱着那首他听过好几次的曲子。曲调苍凉,词听不太清,但隐约能听见“阎青天”“云溪州”几个字。
阎安勒住马,看了很久。
城门楼上的人越聚越多,灯笼也越来越多。有人开始喊:“阎知州——早点回来——”
声音一浪接一浪。阎安骑在马上,没有回头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催马前行。
官道向前延伸,两旁的麦茬在晨光里泛着金。他低头看了看包袱里的匣子。匣子沉甸甸的,里面有地册、账本、护膝、请愿书、周世昌案的卷宗、赵元朗的威胁信、碑文拓片、沈县令的旧档、三乡的联名状、吴德昌的核对册、方孝儒的“记人”碑文。
他带走了云溪州十年的账,也带走了云溪州一城的心。
走了十里路时,赵铁柱忽然说:“知州,后面有人跟。”
阎安回头,看见官道尽头有一群人。不多,十几个,远远地跟着。打头的是孙里正,拄着拐杖,后面是李秀娘、王二、张三,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。他们没有靠近,只是远远地跟着。
阎安看了一会儿,对赵铁柱说:“别管。他们跟累了,自然会回去。”
他继续前行。那群人跟了五里路,果然散了。但阎安知道,他们不是累了,是知道追不上了。
他催马向前。京城的方向,太阳正在升起。
官道两旁的田野里,有农夫在翻地。看见他骑马经过,有人停下来看,有人认出了他,远远地拱手。阎安点头回礼,继续前行。
走出二十里路时,他忽然勒住马。前方官道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一个算命老头,举着“铁口直断”的布幡。
阎安翻身下马,走过去。
老头抬头看他,笑了笑:“阎知州,贺御史让老朽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贺御史说,他去江南道赴任之前,在御史台留了一份东西。赵元朗的旧案卷宗,全部抄录了一份。他走之后,那份东西存在御史台档案库的最里面。孙廷玉找不到,但张廷玉知道在哪里。”
阎安看着老头:“贺文远还说什么?”
“贺御史说,让你到了京城之后,先去一趟翰林院。张学士在等你。”
老头说完就走,脚步飞快,转眼消失在官道旁的树林里。
阎安翻身上马,继续前行。赵铁柱问:“知州,那老头是谁?”
阎安想了想:“一个跑腿的。但他每次带的信,都比圣旨管用。”
他策马扬鞭,朝京城方向疾驰。官道向前延伸,麦茬在晨光里泛着金,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。京城在千里之外,但贺文远留了东西,张廷玉在等他,卢郎中接了册子,吴德昌在云溪州抄账,刘伯温正式接了知州。
云溪州的碑立在州学里,拓片分藏九个村,田册正本在翰林院,副本在州衙。方孝儒的“记人”碑文马上要刻,柳秀才的学生在抄碑文,三乡四百三十二户的手印在京城呈过御前。
赵元朗要动云溪州,得先过御书房,再过翰林院,再过御史台档案库,再过九个村的拓片。
阎安催马前行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上辈子项目经理说的一句话:你改变不了甲方,但你可以让甲方知道你的底线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催马向前。
天很冷,但阳光正好。1
好带感啊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