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安最后一次看时间,是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电脑屏幕上还亮着第十八版方案,甲方在群里发了一句:“还是第一版好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胸口忽然一闷,眼前一黑,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。最后一个念头是:下辈子,打死不做社畜。
再睁眼时,他闻到了一股霉味、药味,还有老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尘灰味。
头顶是青布帐子,身下是硬得硌腰的木榻。他艰难转头,看见一个圆脸中年人扑过来,眼圈通红,头戴方巾,身穿青布吏袍,活像电视剧里跑错片场的账房先生。
“县尊醒了!县尊醒了!”
阎安张了张嘴:“……医院?”
圆脸中年人一愣:“县尊?什么医院?下官周文达,县衙主簿。您昨日赴任途中坠马,昏睡一日,可算醒了。”
阎安沉默了三秒。
大崆王朝,崆元一百七十二年,东鲁云溪县,新任县令阎安。
不是医院,不是剧组,不是梦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试图再死一次。
周文达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,立刻捧来一摞册子:“县尊,您醒得正好。前任县令病故,积案一百三十七件;州府催夏税;漕运支线要修桥;还有,县衙账上只剩四两三钱银子。”
阎安又睁开眼:“……多少?”
“四两三钱。”
“我是县令,不是乞丐。”
周文达苦笑:“县尊,云溪县虽在漕运支线,可这些年官吏庸碌,乡绅把持,百姓只求不饿死。您能来,是朝廷天恩。”
阎安内心:天恩?我看是天坑。
他上辈子做项目管理,最擅长的就是把烂摊子拖到别人接手。这辈子倒好,直接空降成基层一把手,连辞职信都没处递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紧接着一个魁梧大汉大步闯进来,腰挎朴刀,嗓门比衙门鼓还响。
“县尊!王二和张三为一只鸡打起来了,在衙门口敲鼓,围观百姓快把门槛踩塌了!”
周文达赶紧介绍:“这是本县捕头,赵铁柱。”
阎安看着他,认真问:“一只鸡?”
赵铁柱重重点头:“一只鸡。”
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慢吞吞咳嗽一声:“按律,斗殴先各打十板,再问缘由。”
周文达低声补充:“这是孙伯,县衙老吏,熟律法。”
阎安看着这三个人,忽然明白了。
上辈子是甲方、领导、同事围着他转。这辈子是主簿、捕头、老吏围着他转。牛马换了个槽,还是牛马。
他本想装病,可赵铁柱已经把小六子喊进来:“升堂!”
小六子是个瘦小衙役,闻言立刻挺胸,喊了一嗓子:“威——武——”
阎安被架上了堂。
惊堂木一拍,他差点被自己拍懵。
堂下跪着两个人。左边一个瘦汉哭天抢地,右边一个胖汉满脸不服。旁边还站着一个挎菜篮的妇人,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。
瘦汉王二抢先开口:“青天大老爷!张三家的公鸡,踩死了我家母鸡!我家母鸡每天下一个蛋,蛋能孵鸡,鸡再生蛋,子子孙孙无穷尽也!他得赔我一百只!”
胖汉张三立刻瞪眼:“放屁!你家母鸡先啄我家公鸡!公鸡正当防卫!”
阎安:“……”
他上辈子处理过甲方需求变更,没想到这辈子还要处理鸡权纠纷。
赵铁柱低声道:“县尊,按旧例,各打十板,结案。”
阎安看了看王二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,又看了看张三那副“你打我我就躺下”的表情。
“先不急。”他拿起惊堂木,轻轻敲了一下,“王二,母鸡市价多少?”
王二一愣:“三十文。”
“公鸡呢?”
张三抢答:“二十五文。”
“李婶,你看见了什么?”
挎菜篮的妇人立刻上前:“回老爷,民妇看见两只鸡互啄。公鸡啄了母鸡一下,母鸡也啄了公鸡一下,后来母鸡倒地,公鸡还站在旁边发呆。”
阎安点头:“那就是互殴,不是单方面行凶。”
堂外百姓窃窃私语。
阎安继续:“王二,你没看好自家母鸡,让它跑去跟公鸡打架,自担一半。张三,你没管好自家公鸡,赔一半。母鸡三十文,张三赔十五文。死鸡归王二,拿回去炖汤。”
王二张了张嘴:“可它每天下蛋……”
“它现在不下了。”阎安淡淡道,“你要是不服,本官可以判你把公鸡领回去,养到它下蛋为止。”
堂外哄堂大笑。
张三立刻掏钱:“我赔,我赔十五文!”
王二也怕真领一只公鸡回去,赶紧磕头:“老爷断得公道!”
阎安松了口气,刚想退堂,周文达又低声提醒:“县尊,还有李婶的案子。”
阎安看向李婶:“你又告什么?”
李婶气鼓鼓道:“隔壁刘三家偷看我酱缸!我家酱是祖传秘方,被他看去了!”
阎安问:“酱少了吗?”
“没少。”
“他看了多久?”
“看了……大概一炷香。”
阎安想了想:“酱没少,不算偷。但盯着别人酱缸看一炷香,确实闲得慌。判刘三帮你晒酱三日,再赔你一句道歉。若再犯,罚扫街五日。”
李婶满意退下。
堂外百姓纷纷感叹:“新县令不糊涂啊!”
阎安内心:这叫不糊涂?这叫被迫营业。
退堂之后,他瘫在后堂椅子上,感觉比通宵改方案还累。周文达端来茶,欲言又止。
“县尊,州府来了公文。”
阎安闭眼:“说。”
“巡按御史不日将巡查东鲁。云溪县在漕运支线,怕是会被点名。”
阎安睁眼:“巡按查什么?”
周文达压低声音:“专查地方官私蓄财力、收拢民心、声望盖主。”
阎安沉默片刻:“我刚来一天,声望能有几分?”
周文达看着他,幽幽道:“您今日断鸡案,公道又不打人。怕是明天,全县百姓都要说新县令是青天。”
阎安:“……那我现在改判,还来得及吗?”
赵铁柱在门外大声道:“县尊,还有积案一百三十六件!”
阎安缓缓靠回椅背,望着房梁。
上辈子996,这辈子当县令。都是牛马,只是换了根鞭子。
他端起茶,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
“周主簿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本官初来乍到,需静养。今日……先到这。下午再说。”
周文达面露难色:“可百姓还在外头,说想看看青天老爷。”
阎安一口茶差点喷出来。
他转头看向门外,阳光正好,衙门口那面旧鼓被敲得发亮。远处街市上,小贩叫卖,孩童追逐,一派寻常烟火。
他不知道,这片烟火,会在十年后成为大崆王朝最刺眼的一根钉子。
也不知道,今日堂上这一声“青天”,会变成日后送他上刑场的万民哭谏。
此刻,阎安只想睡个午觉。
他挥挥手:“退堂,摸鱼。”
周文达愣住:“摸……鱼?”
阎安已经闭上眼:“就是本官要歇息。谁再拿鸡案鸭案来烦我,罚他去漕运支线搬石头。”
赵铁柱和孙伯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古怪的希望。
这位新县令,好像有点不靠谱。
但又好像,比前任靠谱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