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入夏之后，鼓楼街两边的槐树长得密密匝匝，把整条街遮出一片绿荫。甘棠铺子门口那棵老槐树今年格外旺，花开得一层一层的，落得赵星棠每天要扫三遍。她扫得不耐烦了，找南客商量，南客第二天扛了一架木梯来，爬上去把低处的花枝修掉大半。赵星棠站在底下仰着头看，喊他小心点，别摔了。南客在树上应了一声，手一抖，一根细枝掉下来，正落在我脚边。

我把花枝捡起来，搁在柜台上的竹簸箕里。这些天簸箕里的槐花攒了小半筐，赵星棠晒干了装了好几个布袋，柜台上挂一个，货架上挂一个，后头小屋的窗边挂一个。满屋子槐花的甜香，淡淡的，闻着不腻。

那天午后，南客从梯子上下来，满头是汗。赵星棠端了茶给他，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完了，拿袖子一抹嘴，看着我。

“甘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铺子后面那间小屋，我拾掇出来了。”

“听说了。周师傅搬过去住了？”

“嗯。他把东西搬过来之后，那间小屋就空了。”南客把茶碗搁在柜台上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又憋回去了。赵星棠在旁边拨算盘，头也没抬，但珠子拨得慢了些，在听。

“空了正好放料。木头堆不下的时候——”

“不是放料。”南客打断我。他很少打断人说话。我看了他一眼，他耳朵红了，但眼睛没躲。“我是说，那间屋子空了，你要是想搬过去住，就搬过去。”

柜台上的算盘珠子停了一息，又响起来。赵星棠低着头，嘴角微微弯着。我站在货架旁边，手里还攥着刚才那根槐花枝。

南客接着说：“铺子后头那间小屋太小，你住了快两年了。夏天闷，冬天冷。我那间屋子大些，有窗，朝南。我住铺子里就行，晚上看着料。”他说完这些，像是把攒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完了，整个人松下来，看着我的表情。

我看着他。这个人，从月洞门旁边那棵树开始，到每天送吃的、劈柴、搬货、修门板、摘花，到如今把铺子后面那间屋子让出来。他做每一件事都不说，做完了也不邀功。今天把话说明了，也是直来直去，不绕弯子。

“你住哪？”我问。

“铺子里搭个铺就行。从前在林府当值的时候也睡过廊下。”

赵星棠的算盘停了。她抬起头，看了南客一眼，又看了我一眼，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珠子，拨了两下，又停住。

“南客，”赵星棠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“你这个人，会不会太老实了。”

南客挠了挠头，没明白她什么意思。

赵星棠看了我一眼，那种目光我认得，是让我拿主意。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槐花枝，白花细碎，花梗还带着嫩绿。我把它搁在柜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碎花。

“那间屋子，我明天去看看。”

南客用力点了一下头，点了两下，像是没点够。然后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转回来，把梯子扛起来走了。赵星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面上，拨了一颗算盘珠子。

“这人。”

“这人怎么了？”

“这人是个傻子。”赵星棠低下头继续记账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。“但傻人有傻福。”

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南客的木匠铺。铺子里满是木屑的香味，周师傅在角落里刨一块门板，抬头冲我点了点，没说话。南客从后头迎出来，领我去看那间小屋。屋子不大，但确实朝南，窗子开得敞亮，日光照进来，落在地上暖融融的。墙是新刷的，白灰还带着点潮气，墙角堆着几块刨得光滑的木板。

“这几块板我打算打个柜子。”南客指着地上的木板，“你东西不多，一个柜子够用了。桌子我那边还有一块好料，打张小的，搁窗底下。”

我站在屋子中间，看了看四面墙，看了看窗外的天井。天井里堆着木料和刨花，墙上挂着一排凿子和刨子，绳子上晾着几件衣裳。南客住的地方，比他本人还憨。什么都是粗粗大大的，但每一件都收拾得齐齐整整。

“行。”我说。

南客笑了，笑得整张脸亮起来。他转身去搬木板，说要趁天气好把柜子赶出来。我站在小屋门口，看着他蹲在天井里量尺寸，拿铅笔在木板上画线，嘴里念念有词。周师傅在铺子里头喊了一声“尺寸错了”，南客哎了一声跑回去重画。

我在木匠铺里待了一上午。南客画线，周师傅刨板子，我在旁边帮着递工具。活干得不快，但踏实。木屑落在头发上，拍一拍就掉了。天井里的日光慢慢移，从东墙挪到西墙，把地上的刨花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
傍晚回铺子的时候，赵星棠已经把门板上好了。她坐在柜台后面就着油灯对账，看见我进来，抬了抬眼皮。

“屋子看了？”

“看了。挺好。”

“搬过去？”

“搬。”

赵星棠点了点头，在账册上画了个勾。“明天我帮你收拾东西。你那点家当，一趟就搬完了。”

她合上账册，起身去后头做饭。我坐在柜台后面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从林府后罩房搬到鼓楼街铺子，从铺子柜台后面搬到木匠铺后头的小屋。搬了三次家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宽敞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亮堂。

窗台上搁着赵星棠晒的槐花布袋，甜香细细地飘着。我伸手摸了摸布袋，粗布的手感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是南客的手艺。赵星棠给他理账，他给赵星棠缝布袋。两个人互相嫌弃，又互相将就。
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，从柜台抽屉里翻出那匹秦太太送来的云锦剩下的边角料。不大，够做个小物件。我搁在柜台上，想了想，又收起来了。等搬完家再说。

晚上赵星棠炒了两个菜，一个茄子一个豆角，比从前做得好吃了，盐放得正好。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，油灯搁在中间，照着两双筷子在盘子里夹来夹去。赵星棠吃着吃着忽然说：“甘棠，你搬走了，我晚上跟谁说话？”

“你从前在西偏院一个人待了那么久，也没见你闷死。”

“那是没办法。”赵星棠夹了一筷子茄子，“现在有人说话了，忽然又没人了，不一样。”

我想了想。“那让南客把周师傅调过来跟你搭伙。周师傅话少，你话多，正好互补。”

赵星棠白了我一眼，低头扒饭。但她没反对，说明这事能成。吃完饭她洗碗，我上门板。鼓楼街上的灯笼亮了一路，风从街口灌过来，带着夏天的热气。我把最后一块门板合上，转身回柜台后面铺被褥。赵星棠在后头洗碗，水声哗哗的，碗筷碰在一起，叮叮当当。

明天搬家。南客说上午来搬柜子，赵星棠帮我收拾零碎。铺子照常开，她管着。兰香说下午过来帮我归置新屋子。九皋下了值来帮忙搬重东西。

日子就是这样，一件一件事连起来。搬一次家，多一间屋子，添一张桌子。人还是那些人，街还是那条街。但往前走一步，就亮堂一步。

我吹了灯。后头小屋的灯也灭了。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前一后，匀匀的。鼓楼街的灯笼光从门缝漏进来，照着柜台角上那包没拆的云锦边角料。明天搬家，后天开张。日子往前过，不回头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