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姜余是被一股浓郁的、霸道至极的鲜香味熏醒的。
那味道不像老周鱼摊那种带着烟火气的咸香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油脂丰厚的、属于深海的奢华气息。
姜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正撅着屁股,在“阳光号”板车上忙活。
“咪咪?”
“嘘——”咪咪回头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胡须上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油渍,“小声点,别把二妞吵醒了,她起床气大。”
姜余撑起上半身,这才发现板车上多了不少东西。
原本光秃秃的木板上,多了一个厚厚的、粉红色的丝绒软垫——那是咪咪平时在航空箱里睡的“龙床”。而在软垫旁边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个金灿灿的罐头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金枪鱼白身罐头,加了扇贝高汤的。”咪咪一脸求表扬的神情,用爪子拨弄了一下罐头,“我趁我妈不注意,从储藏室里拖出来的。我知道你腿受伤了要吃点好的补补,那种淀粉鱼糕虽然好吃,但蛋白质不够。”
姜余看着那堆足以买下半个菜市场的罐头,有点发懵:“你……你这是把家搬来了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咪咪理直气壮地说,“我决定了,我不回去了。”
“啊?”
“我不回去了!”咪咪坐到软垫上,尾巴一甩,“我要留在这里,当一只野猫。我要陪你一起流浪,一起……嗯,一起守护菜市场。”
姜余还没说话,旁边的二妞懒洋洋地翻了个身,眼皮都没抬:“想清楚了?野猫没有恒温空调,没有自动饮水机,晚上还要防老鼠和野狗。”
“我不怕!”咪咪挺起胸膛,虽然那身长毛因为昨晚淋雨还没完全干透,显得有点炸毛,但气势很足,“我有姜余。而且……而且我也带了装备。”
它献宝似的把那个粉红色软垫往姜余腿边推了推:“这个给你睡,软和,不硌伤口。”
姜余看着它那双写满“快夸我”的蓝眼睛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可是,”姜余轻声说,“你妈妈会着急的。”
“她才不会!”咪咪的眼神黯淡了一瞬,随即又倔强地扬起来,“她只会觉得我不听话,然后扣我的零食。反正……反正我也受够了每天被关在笼子里,除了吃就是睡。我想像你们一样,想去哪就去哪。”
它说着,笨拙地用牙齿咬开一个罐头盖子,“啪”的一声,金黄色的鱼肉露了出来。
“吃吧,”咪咪把罐头推到姜余嘴边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。”
姜余无奈,只能低头吃了一口。
确实好吃。
鲜嫩多汁,连二妞都忍不住凑过来闻了闻,虽然没吃,但眼神明显松动了不少。
“行吧,”二妞舔了舔爪子,“既然带了贡品来,那就暂且收留你一晚上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你那个穿貂皮的妈找来,别怪我把你交出去。”
“她不会找来的。”咪咪闷闷地说,“她忙着去美容院做护理呢。”
然而,墨菲定律告诉我们,怕什么来什么。
就在三只猫(加一只鸟)刚把那一堆罐头消灭了一半的时候,巷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,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呼喊。
“咪咪——!咪咪!!”
那个声音凄厉得像是天塌了。
咪咪浑身一僵,嘴里的金枪鱼肉“吧唧”掉在了软垫上。
“完了,”鹦鹉在树上惨叫,“是那个穿貂皮的!快跑啊!”
“往哪跑?”二妞骂道,“巷子就这一个口,出去就是自投罗网!”
咪咪吓得瑟瑟发抖,本能地往姜余身后缩,把那个粉红色软垫顶在头上,仿佛这样就能隐身。
“别怕。”
姜余安抚地舔了舔它的耳朵,然后站起身,挡在了板车最前面。
“二妞,带咪咪从后面翻墙走。”姜余冷静地指挥,“那是老周堆放废纸箱的地方,能通到隔壁街。”
“那你呢?”二妞问。
“我腿脚不便,跑不快。”姜余笑了笑,“而且,我是橘猫,目标大。我留下来引开她。”
“不行!”咪咪从软垫下探出头,眼泪汪汪,“是我连累了你……”
“快走吧!”二妞没废话,一口咬住咪咪的后颈皮,后腿一蹬,带着它跳上了后面的围墙。
鹦鹉扑棱着翅膀在空中盘旋:“姜余,撑住啊!我去搬救兵……虽然我也不知道搬谁!”
就在二妞和咪咪刚刚消失在墙头的那一刻,那个穿貂皮大衣的阿姨出现在了巷口。
她今天没穿貂皮,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,头发凌乱,眼圈通红,手里拿着一根逗猫棒,像是拿着武器。
“姜余?”
阿姨看见了挡在板车前的橘猫,愣了一下。
“是你……”阿姨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看见咪咪了吗?我的咪咪呢?”
姜余没有叫,也没有跑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身姿挺拔,像一尊守护神庙的橘猫雕像。
阿姨冲过来,一把推开板车上的空罐头和软垫,疯了一样翻找:“咪咪!你别吓妈妈!妈妈不怪你了,妈妈不给你剪毛了,你出来好不好?”
看着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贵妇此刻狼狈地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,姜余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挡住了那个通往隔壁街的墙洞。
阿姨抬起头,死死盯着姜余,眼神从焦急变成了怀疑,最后变成了愤怒。
“是你……”阿姨指着姜余,手指颤抖,“是你把它带坏的,对不对?你们这些野猫,是不是教唆它离家出走?是不是想骗它的罐头吃?”
姜余皱起眉。
她不喜欢这个称呼。
“喵。”(不是骗。)
她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“你还敢叫!”阿姨情绪失控了,举起手里的逗猫棒就要打下来,“都是因为你!咪咪从来不乱跑的!自从那天它回来身上有了鱼腥味,我就知道不对劲……是你!是你这只贪吃的野猫!”
逗猫棒带着风声落下来。
姜余没有躲。
她知道自己躲不开,也不想躲。如果挨这一下能让这位阿姨消气,不再去抓咪咪,那也值了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。
姜余睁开眼,看见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,挡住了那根逗猫棒。
“阿姨,您这是干什么?”
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声音响起。
姜余抬头,看见老周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把菜刀,挡在她面前。
紧接着,卖鱼的大姐、卖菜的王大妈、甚至隔壁修鞋的大爷都围了过来。
“就是啊,大妹子,有话好好说,打猫干什么?”
“这猫多乖啊,从来不抓人,你这一棒子下去,打坏了怎么办?”
“我看这猫是通人性的,你看它眼神,多正。”
阿姨愣住了。
她看着周围这一圈陌生的、穿着朴素的、脸上带着市井烟火气的人,又看了看挡在众人身后、虽然腿上有伤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姜余。
“它……它偷了我的猫。”阿姨结结巴巴地说,“它把咪咪藏起来了。”
“偷?”卖鱼大姐笑了,“大妹子,猫是长腿的,又不是长在你家保险柜里的。再说了,你家咪咪那是自己跑出来的,我们在监控里都看见了,这橘猫那天还为了护着它,跟野狗干了一架呢。”
“是啊,”修鞋大爷点点头,“这猫是个好孩子。我在这修了十年鞋,什么猫狗没见过?这猫眼里有光,不坏。”
阿姨手里的逗猫棒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她看着姜余。
姜余也正看着她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没有恐惧,没有讨好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注视。
就像那天咪咪描述的那样。
“它……真的救了咪咪?”阿姨的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老周把菜刀往围裙上一擦,“那天四只野狗围攻,这橘猫腿都被咬伤了,愣是没退一步。你家咪咪要是没它,现在估计都在狗肚子里了。”
阿姨的脸瞬间白了。
她捂住嘴,眼泪刷地流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蹲下身,想要去摸姜余的头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像是怕被拒绝,“对不起,是我错了。我太着急了……我以为是你们把它拐跑了……”
姜余看着她颤抖的肩膀,犹豫了一下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阿姨的手背。
那是谢一诺教她的礼仪。
当人类伤心的时候,蹭一蹭,他们会好受一点。
阿姨愣住了,随即一把抱住姜余,哭得更大声了。
“呜呜呜……谢谢你……谢谢你没丢下咪咪……”
就在这时,墙头上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、带着哭腔的叫声。
“喵……”
所有人抬头。
只见墙头上,二妞正无奈地蹲在那里,而咪咪……
那只娇生惯养的波斯猫,正挂在墙头上,半个身子探出来,满脸泪水地看着底下的阿姨。
“妈妈……”咪咪哭得抽抽搭搭,“我不当野猫了……野猫太可怕了……刚才有只蟑螂从我脸上爬过去……”
“咪咪!”
阿姨松开姜余,疯了一样冲过去,踩着修鞋大爷的板凳,把咪咪从墙头上抱了下来。
“吓死妈妈了……吓死妈妈了……”阿姨把脸埋在咪咪的长毛里,又哭又笑,“回家,我们回家。妈妈给你买最好的罐头,买一屋子罐头。”
咪咪被抱在怀里,委屈地蹭着阿姨的脖子。
但在阿姨看不见的角度,它转过头,冲着姜余做了一个口型。
“再见。”
还有,“谢谢”。
阿姨抱着咪咪走了。
临走前,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姜余,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压在那个粉红色的软垫下面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你以后找不到主人,或者受伤了没地方去,”阿姨红着眼眶说,“打这个电话。我……我也给你准备一个房间。”
摩托车声远去了。
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老周把名片捡起来,吹了吹上面的灰,递给姜余:“收好了,这可是长期饭票。”
姜余看着那张名片,上面印着“xx宠物美容会所 总监 Lily”。
她把名片推到一边,转身跳回了板车。
“不要了?”二妞跳下来,问。
“嗯。”姜余趴回那个还带着咪咪体温的软垫上,“我有二妞,有鹦鹉,还有老周的鱼摊。”
“那你那个叫谢一诺的主人呢?”
“我会等。”姜余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,“但在她回来之前,我想先做一只巷子里的猫。”
“行。”二妞在她身边趴下,“那就先睡个回笼觉。下午老周说进了一批皮皮虾,给你留两个。”
“嗯。”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姜余橘色的毛上。
那个粉红色的软垫有点俗气,但在深秋的风里,真的很暖和。
姜余想,这就够了。
至于那个镶钻的铃铛,那个金灿灿的罐头,还有那个哭着说“再见”的波斯猫……
就当是流浪生涯里,一场华丽的梦吧。
“喵。”(晚安,咪咪。)
她在心里轻轻说。
然后,在这个充满鱼腥味和阳光味道的菜市场里,沉沉睡去。1
好有意思,太对胃口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