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,姜余是被一阵叽叽喳喳声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从纸箱里探出脑袋,眯着眼看了看四周——巷子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,早点摊的蒸笼刚冒出第一缕白气,空气里有隔夜油烟和新鲜豆浆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"起来了起来了!"鹦鹉站在墙头上,精神抖擞,灰绿色的羽毛被晨风吹得蓬蓬的,"太阳都晒屁股了——好吧其实还没晒到,但气氛到了!"
姜余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前爪扒着纸箱边缘,后腿蹬得笔直。
"几点了?"
"不知道,我又没手表。"
"那你凭什么说太阳晒屁股了?"
"凭我的生物钟。"鹦鹉理直气壮地说,"鸟的生物钟比猫准。"
"你确定?"
"非常确定。"
"那你昨天为什么睡到中午?"
鹦鹉沉默了两秒:"……特殊情况。"
姜余从纸箱里跳出来,抖了抖身上的毛。昨晚她睡在纸箱里,身边是鹦鹉絮絮叨叨的睡前碎碎念,竟然一觉到天亮,连梦都没做。
这大概是谢一诺不在身边以后,她睡得最踏实的一觉。
"走吧,"鹦鹉从墙头飞下来,落在她面前,"我带你去个地方。"
"去哪?"
"回家。"
姜余愣了一下:"回家?回哪个家?"
鹦鹉歪了歪脑袋:"你昨晚不是说,家不一定是个地方吗?那家就是——你身边有谁,哪儿就是家。所以咱们现在出发,去找吃的,找着找着,家就出来了。"
姜余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奇怪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"……行吧。"
她跟着鹦鹉走出了巷子。
清晨的街道比菜市场安静得多,只有环卫工拿着大扫帚"沙沙沙"地扫地,早餐铺的老板正把一笼笼包子往蒸车上搬。姜余走在人行道上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
她不怕人。
以前在谢一诺家的时候,谢一诺总带她去宠物医院体检,路上经过好多人,她从来不躲。谢一诺说她是"社牛猫",见谁都蹭,连外卖小哥蹲下来系鞋带她都要凑过去闻一闻。
现在走在街上,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叔从她身边经过,多看了她两眼。姜余冲他"喵"了一声,大叔乐了:"哟,这猫还挺自来熟。"
鹦鹉在旁边哼了一声:"废话,我带出来的猫,能怕人吗?"
"你带出来的?"姜余看了它一眼,"不是你昨晚蹲在墙头上哭'没人应了'的那个你吗?"
鹦鹉的翅膀僵了一下:"那叫情感丰富,不叫脆弱。"
"嗯,情感丰富的话唠。"
"你礼貌吗?"
"我礼貌得很。"
鹦鹉气鼓鼓地飞到了前面带路,姜余跟在后面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她们穿过一条小马路,拐进了一条窄巷子。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阳台上晾着衣服,有人在窗户里喊"妈,我的校服呢"。姜余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,忽然想起谢一诺家的阳台上,也总晾着她的小毯子。
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鹦鹉回头看她:"怎么了?"
"没事,"姜余摇摇头,"走吧。"
她不想在鹦鹉面前表现出太多难过。鹦鹉昨晚已经把心掏给她看了,现在轮到她了——不是掏心,是撑着。
它们又走了几分钟,空气里的味道忽然变了。
鱼腥味、菜叶的清香、豆浆的甜香,还有一点点泥土的气息,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涌过来。
姜余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"到了,"鹦鹉落在一个空菜筐顶上,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,"菜市场——猫的自助餐厅。"
姜余抬头看了看四周。
菜市场比她想象中热闹得多。摊位已经摆得满满当当,鱼贩子把一桶桶活鱼往案板上倒,水花溅了一地;卖菜的阿姨扯着嗓子喊"新鲜的空心菜嘞";穿拖鞋的大爷拎着塑料袋,慢悠悠地在摊位之间穿梭。
她正看得入神,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——混着泥土和旧棉絮的气息。
她停下脚步,耳朵转了转。
"怎么了?"鹦鹉低头看她。
姜余没回答,目光越过两排菜摊,落在角落里的一个旧冰柜上。
冰柜已经不通电了,盖子半开着,里面垫着一团发黄的旧棉被。棉被上蜷着一只猫。
三花的。
背上是橘色、黑色和白色交错的花纹,像打翻了一盘水彩颜料。它的毛不算顺滑,有几处打了结,但整体打理得还算干净。它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装睡。
姜余盯着它看了几秒。
那只三花猫忽然睁开眼。
一双琥珀色的眼睛,很亮,带着一种警惕但不凶的审视。
两只猫隔着半个菜市场的距离对视着。
鹦鹉最先打破沉默:"哟,二妞,醒了?"
三花猫——二妞——慢慢从冰柜里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细细的尖牙。
"你谁啊?"它的声音有点沙哑,像是刚睡醒。
"我带朋友来的。"鹦鹉说,"这是姜余,新来的。"
二妞从冰柜里跳出来,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它慢慢走过来,在离姜余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歪着脑袋打量她。
"橘猫?"
"嗯。"
"母的?"
"……嗯。"姜余有点意外它问得这么直接。
"多大了?"
鹦鹉又替她说了:"大概一两岁吧,看体型。"
二妞绕着姜余走了半圈,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她的尾巴尖。
姜余浑身僵硬了一下,但没躲。以前谢一诺家来新客人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被人家闻来闻去的,习惯了。
"你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,"二妞退回去,蹲坐下来,尾巴优雅地绕到前爪旁边,"刚洗过澡?"
"昨天洗的,"姜余说,"在宠物店。"
二妞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:"宠物店?你是有人养的?"
"算是吧,"姜余说,"我主人叫谢一诺,她出差半个月,让我保姆张姨帮忙养。结果昨天张姨带我去宠物店洗澡,她突然有急事,就把我忘在门口了。"
她说得很平静,连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也许是因为昨晚跟鹦鹉聊了一夜,把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倒出去了一些。也许是因为清晨的阳光太暖。也许是因为二妞看她的眼神很平和,不带任何同情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"忘在门口?"二妞重复了一遍。
"嗯,"姜余说,"我在门口等了一下午,等到天黑,等到下雨,张姨都没来。后来宠物店店员把我放出来了,我就在路边纸箱里睡了一夜。"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不过谢一诺半个月就回来了,到时候她肯定会来找我的。"
鹦鹉在菜筐顶上插嘴:"你到现在还觉得她会来找你?"
姜余看了它一眼:"当然会。谢一诺不是那种人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笃定。
不是自我安慰,是真的相信。
谢一诺会在她的猫窝里塞小纸条,会在出差前把冻干分装成一小袋一小袋,会跟张姨交代"姜余喜欢吃鸡肉味的,别给她吃鱼味的,她嫌腥"。
这样一个人,不会真的忘了她。
二妞似乎看出了她的笃定,没再多问。
"饿不饿?"它忽然问。
姜余愣了一下:"有一点。"
二妞转身走向鱼摊的方向,走了几步又回头:"跟上。"
姜余看了看鹦鹉,鹦鹉耸了耸翅膀:"跟着走就对了,二妞带你吃饭,那比你自己找强十倍。"
她们跟着二妞穿过两排摊位。二妞走路的样子很好看,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尾巴微微翘着,像一面小小的旗帜。
走到鱼摊边上,卖鱼的大姐正在给一个顾客称鲈鱼。二妞在摊位旁边坐下来,端端正正的,像一尊三花色的猫雕像。
大姐低头看了它一眼:"又来蹭饭?今天还带了朋友?"
二妞"喵"了一声。
大姐笑着从案板底下摸出两条小鱼干,一条放在二妞面前,一条往姜余的方向推了推。
"这只橘猫长得真俊,"大姐说,"谁家的?"
二妞看了姜余一眼,替她答了:"走丢的。"
姜余张了张嘴,想说"不是走丢的,是被忘了"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走丢的,听起来比被忘了好听一点。
她低头叼起鱼干,慢慢嚼着。鱼干是咸的,带着阳光晒过的干香。
二妞蹲在旁边,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条。
鹦鹉从菜筐上飞下来,落在鱼摊的秤杆上:"大姐,我呢?我昨天帮你赶走了偷鱼的那只野猫,你不奖励我一下?"
大姐抬头看了它一眼:"你昨天赶走的那只野猫,是隔壁水果摊老王的猫。"
"……"
"老王今天还来找我告状了。"
鹦鹉的翅膀僵住了。
姜余差点被鱼干呛到。
二妞面无表情地嚼着鱼干,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面。
大姐笑着又扔了一小截鱼肠给鹦鹉:"行了行了,下次别多管闲事。"
鹦鹉叼着鱼肠飞回菜筐上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:"我这不是维护菜市场治安嘛……"
姜余吃完鱼干,舔了舔嘴巴。
"谢谢大姐。"她冲着鱼摊的方向"喵"了一声。
大姐乐了:"这猫还会说谢谢呢?"
"她一直这样,"鹦鹉在菜筐上接话,"见谁都蹭,见谁都谢,社交能力比我强。"
"你社交能力也不差,"大姐说,"你话比菜市场所有摊主加起来都多。"
鹦鹉想了想:"这倒是事实。"
二妞终于开口了:"你们俩,一个话多,一个爱笑,凑一块儿能开茶话会。"
"茶话会可以,"鹦鹉说,"但得有瓜子。"
"菜市场没有瓜子。"
"那花生也行。"
"也没有。"
"那鱼干总行吧?"
二妞看了它一眼:"鱼干是吃的,不是零食。"
"在你眼里什么都很严肃。"
"在你眼里什么都不严肃。"
姜余在旁边听着它们拌嘴,忍不住笑了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尾巴在身后轻轻晃。
二妞看了她一眼,眼神柔和了一点。
"你笑起来挺好看的,"它说,"比哭丧着脸强。"
"我没哭丧着脸。"
"你刚才差点就哭了。"
姜余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二妞说得对。
刚才大姐说"走丢的"的时候,她喉咙确实紧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就把那根弦按住了。
谢一诺会来找她的。
她告诉自己。
一定会的。
"走吧,"二妞站起来,甩了甩尾巴,"我带你们去个地方,下午有卖豆腐的老周收摊,他会留豆浆渣,很香。"
"豆浆渣?"鹦鹉的耳朵竖了起来,"好吃吗?"
"你一只鸟吃豆浆渣?"
"我灵魂上是杂食动物。"
"你灵魂上是什么品种来着?"
"话痨品种。"
二妞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往前走。
姜余跟在它身后,鹦鹉飞在她头顶。
一个橘色,一个三花,一个灰绿色。
菜市场的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人声、水声、秤砣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,嘈杂却温暖。
姜余走在它们中间,忽然觉得——
所谓回家的路,不一定是通往某个固定的地址。
有时候,是身边有伙伴带路,前方有东西可以吃,头顶有阳光照着。
走着走着,家就出现了。2
作者大大,这章看得不够,下章赶紧更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