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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装

武林归处

日至正午,众人寻了街边一家小馆歇脚,点了热气腾腾的胡辣汤,配着刚出炉的酥脆烧饼。一口热汤入腹,暖意遍身,只觉舒坦无比。亭亭逛得倦了,用完午膳便窝在柳伴风怀中沉沉睡去。

午后几人又同往白马寺,在寺前千年古树下静心许愿。朱七七双手合十闭上眼眸,悄悄睁眼瞥了身侧沈浪一眼,见他闭目凝神,神态虔诚,便连忙敛了心神,在心底默默祈愿:愿能在洛阳寻回弟弟火孩儿,愿此生与沈浪相守相伴,不离不弃,岁岁不离分。

睁眼时,恰好撞入沈浪温柔的目光。他轻声问:“方才许了什么心愿?”

“不告诉你。”朱七七抿唇浅笑,眉眼弯弯,“心愿说出口,便不灵验了。”

熊猫儿在旁忍不住嘀咕:“不用猜,定然又是惦记着火孩儿,又想着沈浪。”

朱七七脸颊微热,立时追着他打闹,熊猫儿哈哈笑着快步躲开。沈浪不紧不慢紧随其后,唇角笑意始终未散,满眼温柔缱绻。

柳伴风抱着安睡的亭亭,亦在心底默默祈愿,盼能早日与夫君重逢团圆。

几人逛到暮色渐临,并未急于折返客栈,寻了城中有名的大酒馆,品尝了洛阳正宗水席。一道道佳肴次第上桌,菜式丰繁,滋味鲜绝。朱七七吃得腹肚圆融,熊猫儿更是撑得连连打嗝,惹得朱七七与沈浪相视莞尔。亭亭醒后略用了些甜食,终究年纪稚嫩,不多时便又泛起困意。

吃完晚饭,沈浪唤来酒馆伙计,雇了一辆马车,先将柳伴风母女、还有朱七七一路买下的物件一并送回客栈,又嘱柳伴风安心陪着女儿歇息,他与朱七七、熊猫儿三人,再去逛逛洛阳夜市便回去。

华灯初上,洛阳的夜市恰好开张,虽然时序已是初冬,洛阳的夜市依然十分热闹。

各色灯笼高高挂满街巷,灯火璀璨,卖艺的、说书的、耍杂耍的摊位前,都围满了游人,叫好声此起彼伏。朱七七挤在人群中,看了一会儿变戏法,又跑去猜了几个灯谜,赢了一盏精致的兔子灯,提在手中,高兴得原地转了好几圈。

正欢喜间,她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快步穿过街巷,那人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裙,身段窈窕,可走路的姿态却颇为怪异,步子迈得偏大,腰肢也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软,透着几分违和。朱七七本要收回目光,那人恰好侧过脸,街边的灯笼光朦胧洒下,虽看不真切,她却清晰瞧见,那人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
朱七七心里猛地“咯噔”一下,脚步骤然停住,伸手拉住沈浪的胳膊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浪低头看向她,见她神色凝重,连忙柔声问道。

“那个人……”朱七七指着那道紫色身影的背影,压低声音道:“是王怜花。”

熊猫儿也凑过来,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满脸疑惑:“那是个女子啊。”

“你忘了,在丐帮大会上,他曾易容成女子,我易容成男子,他易容成女子的样子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朱七七紧紧盯着那道身影,语气愈发肯定,“尤其是他嘴角那颗痣,正是他易容时特意留下的记号,绝不会错。”

沈浪目光微凝,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仔细打量那道身影的步态、肩宽,神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
“他易容成女子,究竟要做什么?”熊猫儿挠了挠头,满心不解。

朱七七咬了咬唇,眼中满是好奇,“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?”

“这小子肯定在搞什么名堂,这么热闹的事,咱们可不能错过!”熊猫儿当即来了兴致,连连附和。

沈浪看着两人兴致勃勃的模样,嘴角微微翘起,轻声道:“跟上。”

三人当即收敛气息,远远跟在那个“女子”身后。那人走得不快不慢,对洛阳的街巷似乎极为熟悉,七拐八弯,渐渐远离了热闹的夜市,两旁的灯火愈发稀疏,巷子也越来越深,越来越僻静,周遭的喧嚣彻底被抛在身后,只剩一片寂静。

又走了片刻,那“女子”忽然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,三人在巷口静静等了一会儿,才悄悄探出头望去——

巷子尽头,矗立着一座朱漆大门的宅院,石阶整洁干净,门檐下挂着灯笼,灯火闪烁,石阶两侧还有可供马车通行的斜道。那“女子”身形一闪,便翻墙而入,瞬间消失在门后。

熊猫儿看清那宅院,脸色微微一变,低声道:“这不是王怜花在洛阳的产业吗?他回自己的地方,为何还要这般鬼鬼祟祟?”

朱七七仔细打量着宅院,脸颊瞬间泛起红晕,她与熊猫儿曾两次探访此处,这里不是寻常宅院,是青楼。

沈浪也认出了此地,神色沉了沉,沉声道:“他这般装扮,定然藏有内情。”

熊猫儿摇了摇头:“这小子心思太深,谁也猜不透,不过他易容成女子翻墙进去,肯定不是为了寻欢作乐。”

“既然如此,咱们进去看看便知。”朱七七本就生性好奇,按捺不住,大大咧咧道。

“大小姐,”熊猫儿看向她,面露难色,“这种地方是你能进的吗?”

沈浪也轻轻拉住她道:“你留在此处,我与熊猫儿进去看看。”

朱七七拉着他衣袖摇了两下,微微撒娇,“让我跟着进去吧。”

“可你这样进去太惹眼了。”沈浪无奈,却又拗不过她。

“等我一下,我有办法!”朱七七说完便转身跑向巷口,寻了一个卖成衣的小摊,胡乱挑了一套合身的男子长衫,又买了一顶男子常戴的帽子,将长衫套在裙外,戴上帽子,擦去脸上的薄粉,又用炭笔将眉毛描粗了几分,将长剑挂在腰侧,简单扮成男子的模样。

等她匆匆跑回巷口,熊猫儿正靠在墙边与沈浪说话,看见她这番装扮,当即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“笑什么!”朱七七瞪了他一眼,故作凶狠。
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熊猫儿连忙憋住笑,连连夸赞,“我想说,七七妹子扮成男子,竟比沈浪还要英俊几分。”

沈浪伸手帮她摘下帽子,将散落在外的发丝一一挽起,重新戴好帽子,又将她的腰带放松些许,扯平衣襟,动作细致温柔。“走路时,步子迈大些,切莫低头,尽量不要开口。”沈浪低声嘱咐。

“放心吧,我有经验。”朱七七笑着点头,满是自信。

熊猫儿在一旁笑道:“没错,七七妹子平日里行事本就像极了男子,只是近来才多了些女孩儿气。”

朱七七闻言,一拳打在他肩上,笑骂道:“你这话是夸我,还是损我呢!”

熊猫儿大步走到前面,笑着摆手:“自然是夸你,跟着大哥,学着点,就这么走。”

“走吧。”沈浪笑着轻轻拉了她一下,三人一同朝着那朱漆大门走去。

朱七七学着男子的模样,大步流星走在沈浪身侧,笑着对熊猫儿道:“猫大哥,走在最前面的人,可是要掏银子的。”

熊猫儿一听,脚步瞬间慢了下来,回头瞪她:“凭什么我掏银子?”

“因为你走得最快,最着急呗。”朱七七理直气壮道。

“那沈浪走得也急,为何不让他掏银子?”熊猫儿不服气。

“他可没着急,你看他什么时候着急过。”朱七七拉着沈浪胳膊。

熊猫儿上下打量着两人,哈哈大笑:“你俩露馅了。”

朱七七连忙松开沈浪的手,故作沉稳地大步走在前面。

宅院门口站着两个龟奴,见三人走来,立刻堆起满脸笑意,殷勤迎上:“三位公子,里面请——”

朱七七眼皮都没抬,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,入目便是宽敞的庭院,院内灯火通明,张灯结彩,几株腊梅和水仙开得绚烂,香气萦绕。正堂内传来悠扬的丝竹之声,夹杂着女子的娇笑与男子的劝酒声,好不热闹。

沈浪与熊猫儿快步跟上,一左一右护在朱七七身侧,三人一同往里走。

一个浓妆艳抹的老鸨迎了上来,笑得花枝乱颤:“哎哟,三位公子看着面生得很,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吧?”

朱七七也不搭话,掏出一锭银子,塞进老鸨手中,沈浪随即笑道:“给我们一个清静点的位置。”

老鸨接过银子,眼睛瞬间亮了,态度愈发殷勤,连忙引着三人穿过正堂,走上二楼,寻了一个半隔断的雅间,从这里往下望去,大半个大堂的景象尽收眼底。

“三位公子想听什么曲,咱们这儿的姑娘个个才貌双全……”

“不必,我们先坐坐。”沈浪淡淡打断她。

老鸨会意,笑着应下,识趣地退了下去。

朱七七这才松了口气,倚靠在栏杆上,目光在大堂内四处搜寻,却始终没看见王怜花的身影,她压低声音问道:“人呢?怎么没瞧见?”

熊猫儿也四处张望了一番,挠了挠头:“没看到,许是上楼去了?”

沈浪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打量着四周,目光最终落在对面的一排雅间上,那里门帘低垂,密不透风,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

朱七七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,轻声问道:“你觉得他在对面?”

沈浪微微点头,神色沉静。

三人在雅间闲坐,过了许久,对面雅间的门帘始终低垂,没有丝毫动静。熊猫儿渐渐等得不耐烦,端起桌上的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咕咚咕咚一饮而尽,放下酒杯抱怨道:“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,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干等着吧。”

“要不你悄悄去对面看看?”朱七七小声出主意。

熊猫儿白了她一眼:“我才不去,万一坏了他的好事,回头又要被他算计。”

“你还怕他?”朱七七瞪大了眼睛,满脸坏笑。

熊猫儿干咳两声,掩饰住尴尬,笑道:“咱们又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,贸然上前不妥。”

朱七七正想再开口,雅间的门帘被掀开,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裙的姑娘端着茶点走了进来,长相清秀,举止大方,倒不似寻常青楼女子。她将茶点放在桌上,目光在朱七七脸上转了一圈,笑道:“各位请尝尝咱们这儿时兴的点心。”

熊猫儿见状,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伸手摸着姑娘的手,笑着打趣:“姑娘贵姓?今年多大了?在这儿待了多久?”

那姑娘抿嘴一笑,娇声道:“公子怕是不常来,我是兰香。”

“最近出了趟远门,以前是常来的。”熊猫儿哈哈一笑,拉着她坐下,“来来来,陪哥哥喝杯酒。”

兰香顺势挨着朱七七坐下,拿起酒壶为她倒了一杯酒,娇笑道:“这位小公子看着清秀,像是第一次来。”

朱七七端起酒杯,一口饮尽,故意粗着嗓子说道:“谁说的,我这是第三次来了。”

兰香又为她斟满酒,眉眼弯弯:“不会吧,小公子这般俊俏,若是来过,兰香定然不会忘记。”

熊猫儿见兰香一个劲地给朱七七倒酒,连忙抢过酒壶,将壶中酒一饮而尽,笑着道:“兰香姑娘,劳烦你再去给咱们拿一壶酒来。”

兰香笑着站起身,柔声道:“三位公子稍等,兰香去去就回。”说罢,扭着腰肢下楼去了。

熊猫儿转头看向朱七七,笑着叮嘱:“这下见识到这里姑娘的厉害了吧,以后可得看紧沈浪,别让他独自来这种地方,小心被勾了魂去。”

朱七七下意识地看向沈浪,只见他端着茶杯,神色淡然,仿佛未曾听见两人的对话,眉眼依旧温润。

就在此时,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,打破了原本的热闹。三人连忙探头往下望去,只见几个锦衣大汉气势汹汹地从门外走进来,为首一人穿着一身绯色衣衫,面容凶悍,一看便知不好惹,大堂内的客人纷纷避让,几个陪酒的姑娘也吓得躲到一旁,不敢出声。

那绯衣男子环顾大堂,神色颐指气使,厉声喝道:“燕冰文,燕姑娘在哪里?”

一个龟奴连忙赔着笑脸迎上去,战战兢兢地说道:“大爷,燕姑娘今晚被李大人接走了,不在院中……”

话还未说完,绯衣男子一巴掌狠狠扇过去,龟奴踉跄着跌倒在地,嘴角瞬间渗出血丝。

“少在这里废话!立刻让她出来见我!”绯衣男子怒吼道,气势骇人。

朱七七心中一动,燕冰文这个名字,她隐约听王怜花提起过,绝非寻常女子。

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,客人们面面相觑,几个胆小的早已悄悄溜出大门,姑娘们缩在角落里,吓得浑身发抖,不敢出声。

熊猫儿见状,当即站起身,撸起袖子就要下楼:“这家伙分明是来找茬的,我去教训他一顿。”

沈浪连忙伸手按住他,神色沉稳:“不急,先看看情况,莫要冲动。”

绯衣男子见无人敢应声,怒火更盛,一脚踢翻身旁的桌椅,骂骂咧咧:“给脸不要脸!赶紧把人给我接回来,否则从今往后,你们这院子别想在洛阳开了!”

倒地的龟奴捂着脸,哭着求饶:“大爷,要不让蕊香姑娘陪您饮酒解闷……”

“少拿旁人敷衍老子!给我砸!”绯衣男子一声令下,身后的几个锦衣大汉立刻动手,见东西就砸,花瓶、桌椅、灯盏接连碎裂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姑娘们吓得尖叫着四处躲藏,客人们纷纷逃窜,原本热闹的大堂瞬间乱作一团。

“走,到对面看看。”沈浪低声吩咐。

三人当即趁着混乱,悄悄溜出雅间,到对面雅间查看,没有王怜花。“再到后院去找。”沈浪低声道。

三人沿着走廊往后院摸去。走廊尽头有一道小门,推开便是后院的花园,园内黑漆漆的,唯有远处几点微弱的灯火,夜风夹杂着梅香与脂粉气扑面而来,朱七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连忙捂住嘴,生怕惊动了旁人。

“猫儿,咱们分开寻找,留意四周动静。”沈浪低声道。

熊猫儿点了点头,身形一闪,便消失在黑暗的花丛之中。

沈浪紧紧牵着朱七七的手,沿着蜿蜒的碎石小路缓步前行。两旁竹林茂密,初冬的竹枝早已褪去繁叶,干枯枝桠交错纵横,清冷月光透过枝隙细碎洒落,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。这处后院路径,朱七七与沈浪此前都曾踏足,熟稔于心,二人步履轻缓,气息敛得极静,一路行来未曾惊动半分声响。

行至竹林深处,朱七七一时分神,脚下不慎踩中一截枯朽枯枝,“咔嚓”一声脆裂响,在死寂的后院里骤然炸开,刺耳得格外清晰。

朱七七身形骤然僵住,浑身一紧,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。

几乎是声响落地的瞬间,远处便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护卫厉声喝问,划破夜色:“谁?什么人在那里?”

沈浪反应快如闪电,不等朱七七回神,指尖微微用力,揽着她的腰侧身一转,身形利落闪入路旁一间紧闭的屋舍,反手轻轻合上房门,动作轻得没有半分杂音。屋内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,唯有一缕淡淡的女子脂粉香萦绕鼻尖,分明是女子闺房。
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灯笼昏黄的光线顺着门缝缓缓渗进来,在地面投出一道细长的光痕。

“明明听得真切有动静,怎么不见人影?”

“许是夜里窜过的野猫,何必大惊小怪。”

“还是进屋查探一番为好,万一藏了贼人,耽误了主子的事,我们担待不起。”

朱七七靠在门板上,心怦怦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,暗自懊恼:本是来追查王怜花下落,竟因一时大意险些暴露行踪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沈浪俯身揽住她,快步将她人带到床边,利落褪去她的男式长衫,又抬手摘下她头上的男子软帽,随手将衣物帽子一并塞到床底。不等朱七七反应,他双臂一收,抱住了她。

恰在此时,房门被人轻轻推开,灯笼的光亮骤然铺入屋内,清清楚楚映出床边相拥的身影。门外的护卫见状,当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啧,连忙压低声音致歉:“对不住两位,打扰了。”

“你看,我就说是野猫作祟,偏要过来查探,平白扰了贵人的兴致。”

脚步声渐渐远去,房门被人小心翼翼重新合上,周遭再次陷入死寂,只剩窗外夜风拂过竹枝的轻响。

沈浪这才缓缓松开她,朱七七心跳依旧快如擂鼓,半晌才缓过神,抬手轻轻捶了捶他的胸膛,小声嗔道:“你……你故意的。”

“嗯。”沈浪低低应了一声,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,语气裹着藏不住的温柔笑意,“只要能护住你,管用便好。”

朱七七脸颊发烫,又轻轻捶了他一下,黑暗里虽看不清他的神情,却能清晰想象出他眼底噙着的温柔笑意。

“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快走。”沈浪握紧她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安抚她的心神,缓缓推开房门,左右凝神察看片刻,确认四下无人,才牵着她的手,快步往后院深处走去。

穿过竹林,眼前赫然出现一栋精致的小楼。清冷月光泼洒在飞檐雕花上,明明是雅致楼阁,却透着一股沁骨的阴冷与诡谲,连晚风掠过竹梢的声响,都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。朱七七脚步微微一顿,握着剑柄的指尖不自觉收紧,眼底掠过一丝忌惮,却没有半分退意。

沈浪朝她轻轻颔首,掌心用力回握住她的手,以温度安抚她的心神,牵着她放轻脚步,缓缓靠近小楼。屋内透出微弱昏黄的灯光,两人屏住呼吸,悄无声息凑到窗边,顺着窗缝向内望去。

屋内正中,王怜花端坐在太师椅上,即便身陷险境,依旧神态悠闲,甚至漫不经心地翘着二郎腿,面上不见半分慌乱。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华贵宫装的中年美妇,发髻高挽,珠翠环绕,容貌秀美间与王夫人有几分相似,周身却萦绕着刺骨的阴冷凌厉,朱七七立刻发现这个美妇很像,去年她在这栋小楼墙上看到的,那幅画里的其中一个女子。

最让沈浪朱七七两人心头骤然一沉的是,宫装美妇身侧,赫然立着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——铁化鹤。

只见他一身劲装紧绷,肩背挺直,昔日江湖上以紫刹手威震一方的豪杰,此刻双目空洞迷离,神情木然呆滞,宛若被抽走魂魄的傀儡,一动不动地守在天渺仙子身旁。唯有周身内敛的强横内力未曾消散,气息沉厚慑人,显然一身登峰造极的武功,半分未损。

两人瞬间了然,铁化鹤失踪一年、杳无音信,从未回去寻找妻女,根本不是薄情寡义,而是被这个宫装美妇以邪异幻术控了心智,彻底沦为了任人驱使的死士。两人正奇怪这个宫装美妇是谁。

“天姨。”王怜花已经慢悠悠开口,语气平淡无波,“不知天姨设局引我前来,究竟有何要事?”

宫装美妇轻笑一声,声音妩媚婉转,却字字裹着冰寒:“花儿,我得知你母亲离世的消息,特地来看看我这好侄儿,是否还安稳。”

“多谢天姨挂念。”王怜花淡淡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讥诮,“我母亲生前常说,她们师姐妹三人,数天渺仙子您幻术通神、行踪最是隐秘。如今水灵仙子已逝,我母亲也撒手人寰,竟能劳动您亲自现身,花儿实在受宠若惊。”

“她说的没错。”天渺仙子端起桌上茶杯,轻轻吹去茶沫,语气故作怅然,眼底却满是贪婪,“可惜啊,水灵去了,你母亲也死了,当年师父留下的一切,如今也该归我了。”

“所以,天姨便趁着丧事,暗中霸占我母亲毕生积攒的产业,还设局引我入瓮?”王怜花语气微冷,直截了当戳破真相。

“霸占?”天渺仙子骤然放下茶杯,目光锐利如刀,周身寒气暴涨,“这宅院、这势力、这云梦令,本就是师父留给我们三姐妹的共有之物!你母亲在世时由她掌管,如今她们都已身死,自然该由我全盘接手。”

王怜花沉默片刻,忽然低笑一声,笑意满是自嘲:“如此说来,我还要谢天姨一番‘苦心’,特地引我来告知此事?”

“引你?”天渺仙子忽然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讽,“花儿,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。分明是你不请自来,女扮男装混入院中,还安排人手在楼下闹事,想趁乱探我的底——只可惜,你这点小聪明,在我的天渺仙子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
王怜花脸色骤然一变,心底暗道不妙。

天渺仙子缓缓起身,莲步轻移走到他面前,纤细冰凉的手指猛地捏住他的下巴,语气冰冷刺骨:“你昨晚进城就联络萍儿,可你忘了,赵明是你亲手所杀,萍儿早就恨你入骨。你写的每一条指令、走的每一步路,她都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我。我今日配合你演戏,不过是想把你这条漏网之鱼,彻底困死在这里。”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王怜花神色一黯,终究还是栽在了人心算计上。

天渺仙子冷笑一声,转身走到墙边,指尖轻轻按动墙上暗格。只听“咔嗒”一声脆响,王怜花身下的太师椅瞬间弹出数道精钢铁箍,死死锁住他的手腕、脚踝,力道之大,直接将他困在椅上,动弹不得。

王怜花奋力挣动几下,铁箍纹丝不动,不由沉声苦笑:“没想到,天姨连水灵仙子的机关秘术,也一并占为了己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