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山风裹挟着枯叶,在山谷间来回盘旋,呼啸着掠过别院的屋檐。
草木一日比一日稀疏,往日层层叠叠遮蔽屋舍的密林,如今已经透出大片空隙,若是有人站在对面山头仔细眺望,便能隐约看见青灰的屋角。
自上次险避搜查之后,山口便常年留着两名仇家暗卫蹲守,进出的路径被死死盯住。
别院之内,所有人的心弦始终紧绷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天刚蒙蒙亮,青芜便轻手轻脚起身,先去查看榻上五个襁褓里的婴孩。
一夜安睡,小家伙们还未醒,只是最小的女婴鼻尖微微有些泛红,呼吸略重。青芜心头一紧,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,指尖触到一层薄热。
她不敢耽搁,快步走到外间,低声向楚知绾禀报。
楚知绾刚刚起身,听闻此言,立刻跟着走到内室。她俯身,小心碰了碰小女儿的额头,眉头微蹙。“只是轻微受风发热,还好发现得早。青芜,你取之前备好的柴胡、薄荷,按比例熬煮,少量多次喂给她。仔细看护,一刻都不能离开。新生儿体质弱,若是高热起来,在这深山之中,便是大祸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青芜应声,转身去灶房准备草药,动作轻柔,尽量不发出声响惊扰其余熟睡的孩子。
锦书抱着一叠裁好的粗布走进屋内,布上已经绣好了简单的纹样,是给五个孩子预备的冬衣。
她将布料放在桌边,神色带着忧虑:“小姐,方才我清点了药材库存,治风寒的草药已经消耗大半。上次托樵夫采买的木炭,只够维持月余。樵夫昨日悄悄传信,山口看守的人盘问愈发严苛,他不敢频繁往返,下次交易至少要等十日之后。”
楚知绾坐在桌边,目光落在桌上绘制的简易地形图上,那是云戈趁着夜色探查,一点点勾勒出来的山谷地势。
她指尖划过山道,缓缓开口:“十日太久,我们不能被动等待。锦书,你再和樵夫商议,下次交易,分两处交割。一部分山货在东侧林子交付,换取草药,另一部分,单独换取木炭。两处相隔数里,就算其中一处被人盯上,也不会全盘暴露。另外,山中能采摘的野参、忍冬,全部整理晾晒,这两类药材在镇上价格颇高,能多换些银钱。”
锦书仔细记下,躬身应道:“奴婢记下了,今日午后便悄悄传信给樵夫。”
就在这时,院墙外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,是云戈约定的紧急警示信号,不同于上次的急促,却带着十足的警惕。
云戈很快推门而入,身上沾着枯草,腰间短刃半露,气息微喘。
“小姐,出事了。方才我在后山崖边放哨,发现除了之前那批仇家死士,另有一行人悄悄入了山谷。他们衣着素净,行动沉稳,并不四处打探,只远远跟在死士队伍的后方,像是在暗中尾随监视。”
楚知绾抬眸,心头猛地一跳。
另有一队人?
会是谁?
是永宁侯府派人寻她?还是,来自摄政王府的人手?
“你可看清他们的标识,或是口音?”楚知绾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,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距离太远,看不清印记。”云戈摇了摇头,继续回话:“他们藏得极深,不主动搜寻山谷,只悄悄跟着那批追杀我们的死士,死士往哪走,他们便远远跟到哪里,没有出手,也没有声张。属下不敢靠近探查,生怕暴露自身。”
屋内瞬间陷入沉寂。
锦书脸色发白:“若是两拨人同时在山谷活动,我们的处境会更加凶险。一旦两边同时搜山,我们避无可避。”
青芜抱着刚喂完药的小女婴,小心翼翼走出来,小声道:“小姐,要不我们提前转移到后山山洞?至少先避开这波搜查。”
楚知绾轻轻摇头,目光扫过软榻上熟睡的五个孩子。
山洞阴冷潮湿,孩子们本就娇嫩,小女儿如今还受了风寒,贸然转移,路上颠簸,极易加重病症。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能移动襁褓中的婴孩。
“暂时不转移。”楚知绾冷静地安排。“云戈,你继续潜伏在山林,紧盯这两拨人的动向。重点观察那队尾随之人,看他们是否会出手阻拦死士。一旦他们有靠近别院的迹象,立刻回报。锦书,加快打包所有物资,所有包袱放在暗室门口,随时可以带走。青芜,加倍照看孩子们,尽量让孩童少啼哭,关好所有门窗,熄灭明火,白日也不要晾晒衣物,避免炊烟、衣物引人注意。”
三人齐齐躬身领命,分头忙碌。
楚知绾独自走到窗边,透过窗缝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。
她细细思索,当年宫宴的阴谋,幕后是侯府二夫人娘家。侯府的立场,是想寻回她掩盖丑闻,并不会痛下杀手。可这批死士,目标是斩草除根。而这第三队神秘人马,尾随死士,却不主动搜寻她,究竟是敌是友?
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,她一时无法分辨。
……
千里之外,摄政王府。
夜色沉沉,书房烛火长明,墨砚珩一身玄色锦袍,端坐在案前,案上摊开厚厚的卷宗,全是当年宫宴相关的人证、物证。
暗卫单膝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,低声禀报深山传来的消息。
“王爷,属下依照吩咐,率领人手潜伏在山谷,尾随仇家死士。今日探查,死士打算三日之后,展开整片山谷的地毯式搜山,届时,那座藏人的别院极有可能被找到。”
墨砚珩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,深邃的眼眸里寒意沉沉。
“三日之后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声音冷得像山间寒冰。“那群人倒是心急。记住,三日之后搜山,你们只在暗处伺机而动。若是死士逼近别院,立刻出手阻拦,务必护住院内之人。切记,不可暴露摄政王府的身份,更不可现身与楚知绾相见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暗卫顿了顿,继续禀报:“另外,属下查到,当年策划宫宴下药的,是侯府二夫人的兄长。他们忌惮永宁侯兵权,想要毁掉嫡女楚知绾,以此打击侯府。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,那一晚,楚小姐与王爷有了纠葛,还怀了身孕。”
墨砚珩手中的玉笔“咔”地轻磕在砚台之上。
所有的线索,终于串联在一起。
原来从始至终,楚知绾都是无辜的棋子。她被人设计,落入圈套,背负污名,被迫逃亡深山,还要承受无休止的追杀。
想到那个单薄女子独自躲在深山,孤立无援,墨砚珩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,愧疚、恼火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。
他一直以为,那一夜只是萍水相逢的意外,却没想到,她为此付出了这么惨痛的代价。
“继续查。”墨砚珩沉声吩咐:“查清侯府二夫人一族所有把柄。另外,紧盯山谷动静,三日之后的搜山,绝不能让楚知绾受到半点伤害。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心底默默念着那个名字。
楚知绾,再坚持几日。
他尚且不知道,那山谷深处,不仅仅是她孤身一人,还有五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孩子,正陪着她一同在风雨之中苦苦煎熬。
一场三方博弈的搜山行动,即将拉开序幕。暗处各方人马齐聚,平静的山谷,马上就要掀起滔天风浪。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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