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秦建国单位提前放假,在家张罗了一桌子菜。周芳在旁边打下手,两个人有说有笑的,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比平时浓了一倍。
慕绵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,电视开着,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。秦亦坐在另一头写寒假作业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。两个人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,但靠垫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挪走了,现在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掌宽的空隙。
“绵绵,来帮妈端菜。”周芳在厨房喊。
慕绵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站起来。经过秦亦身边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目光又落回卷子上。
年夜饭摆了一桌子。秦建国开了瓶酒,给周芳倒了一杯,又问慕绵喝不喝。慕绵说喝一点,秦建国笑着给她倒了小半杯。秦亦面前放的是可乐,他低头夹菜,安安静静的,和平时一样。
吃到一半,秦建国放下筷子,看了周芳一眼。周芳点点头,清了清嗓子。
“绵绵,小亦,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。”
慕绵抬起头。秦亦也停了筷子。
“我和你秦叔叔商量了,”周芳的声音很平,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,“年后把证领了。之前一直没办,现在你们俩也大了,家里稳定下来了,就想着把事办了。不办酒席,就自家人吃顿饭。”
慕绵嚼菜的动作为停顿了一拍,然后继续嚼,咽下去。
“恭喜。”她说,语气淡淡的。
秦亦也点了点头:“恭喜爸,周阿姨。”
秦建国笑着摆手:“行了行了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来来来,吃菜。”
饭桌上的气氛又松下来了。周芳给秦建国夹菜,秦建国给周芳倒酒,两个人你来我往的,和平时一样。
慕绵低头扒饭。她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,嚼了两下,没什么味道。她放下筷子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桌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膝盖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秦亦的脚,隔着裤腿轻轻碰了她一下,又收回去了。
她偏头看他。秦亦正低头吃饭,表情和平时一样淡,筷子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。
慕绵把脚伸过去,碰了一下他的脚踝,收回来了。秦亦的筷子停了一拍,嘴角弯了一下,很快收住了。
年夜饭吃完,周芳和秦建国在客厅看电视守岁。慕绵帮着收了碗,进了自己房间。她刚关上门,手机就震了。
秦亦的短信:“出来。”
慕绵拉开门。秦亦站在走廊里,手里拿着两罐可乐,朝阳台方向偏了偏头。
慕绵跟过去。两个人站在阳台上,拉上门,把客厅的电视声隔在身后。夜风很冷,慕绵缩了缩脖子。秦亦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,她没接。
“你自己穿。”
秦亦没收回,直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。然后打开可乐,递了一罐给她。
慕绵接过去喝了一口。凉的,气泡在舌头上炸开。
“你爸和我妈要领证了。”她说,看着楼下的巷子。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,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声音闷闷的,隔着几栋楼传过来。
“嗯。”秦亦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巷子。
“领了证,我们就真的是法律意义上的姐弟了。”慕绵的声音很轻,被夜风削掉了一半。
秦亦偏过头看她。
“法律上一直是。”他说。
慕绵偏头看他。他站在阳台上,白T恤在夜风里鼓起来一点,头发被风吹乱了,眼睛很黑很亮。
“领证之前,”秦亦开口,“我爸和周阿姨,就只是住在一起。领证之后,他们就是夫妻了。”
慕绵看着他,不明白他要说什么。
“如果他们没领证,”秦亦偏过头,看着前面的巷子,“我们之间,没有法律上的关系。”
慕绵手里的可乐罐攥紧了一下。
“但现在他们要领证了。”秦亦继续说,声音很平,“领了证,你妈跟我爸是夫妻,你就是我法律上的姐姐。”
慕绵看着他。夜风把她卷发吹起来,挡住了半边脸。
“所以呢。”她问。
秦亦偏过头看她。他的目光很稳,没什么起伏。
“所以我们的事,在他们领证之前,不能让他们知道。”他说,“领了证之后,更不能。”
慕绵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在跟我说这个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在跟你说,以后在家里,我们要更小心。”秦亦看着她,“之前他们只是住在一起,我们被发现了,最多是两家闹翻。但现在他们要领证了,如果被发现——”
“会很难看。”慕绵接上他的话。
秦亦点头。
慕绵低头看着手里那罐可乐。气泡还在往上冒,细细密密的。她想起刚才饭桌上周芳说“年后把证领了”的时候,那个刻意轻松的语气。想起秦建国笑着摆手说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”。
一家人。她妈和秦亦他爸,成了一家人。她和秦亦,成了法律上的姐弟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抬起头看他,“以后在家里,该怎么相处怎么相处。跟以前一样。”
秦亦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跟以前一样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在阳台上,各自喝着手里的可乐。远处又放了一串烟花,劈里啪啦的,在天上炸开一小片红色的光,很快灭了。
秦亦先开口。
“慕绵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他们领完证,我就快高考了。”
慕绵偏头看他。
“高考完,我搬出去。”他说,“你考上了,也搬出来。”
慕绵看着他。
“我们不在这个家了,就不用管他们怎么想了。”
慕绵看着他。夜风把他的白T恤吹得贴紧了身体,头发乱糟糟的,但眼睛很稳。
“你想得挺远。”她说。
“想了很久了。”
慕绵低下头,把手里那罐可乐喝完。空罐子放在阳台栏杆上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高考完,搬出去。”
秦亦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很浅的,但这次在脸上停得久了一点。
客厅里传来周芳的声音:“小亦,绵绵,进来吃饺子——”
慕绵应了一声,伸手去拉阳台门。经过秦亦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拍,偏头看他。
“搬出去之后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想干嘛。”
秦亦偏过头看她。
“想跟你在一起。”他说,“不用偷偷摸摸的那种。”
慕绵拉开门,进了客厅。没回头。但嘴角翘着,一直翘到周芳把饺子端上桌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