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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·别人的家

秦亦绵绵

慕绵是被热醒的。

房间里没有空调,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风扇,摇头的时候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。她躺在床上,浑身是汗,卷发黏在脖子和脸颊上,像缠了一身的藤蔓。

窗外天刚亮,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。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,六点出头。

隔壁有动静。

很轻的脚步声,然后是卫生间门开合的声音,水龙头哗啦啦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再然后,是防盗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,“咔哒”一声,整个屋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
慕绵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。秦亦出门了。六点多,大概是去学校。高二,暑假补课,好学生的标配。

她又躺了一会儿,实在睡不着,爬起来洗漱。卫生间里还残留着水汽,镜子边缘有一圈干涸的水渍。台面上摆着两个漱口杯,一个蓝色,一个粉色,粉色的是新的,放在角落,旁边搭着一条崭新的毛巾,标签还没撕。

周芳准备的。讨好继子之余,顺带给她这个亲生女儿也捎了一份。

慕绵把标签撕了,毛巾扔进水池里,打开水龙头冲了冲,随便擦了把脸。

厨房里有响动。她走过去,看到周芳正在煎蛋,秦建国坐在桌边看手机,见她出来,笑了笑:“绵绵起来了,快坐,马上吃饭。”

“不吃了。”慕绵拉开冰箱找水。

周芳的铲子在锅里顿了一下:“大清早喝什么凉的,坐下吃饭。”

慕绵当作没听见,拧开一瓶矿泉水,仰头灌了几口。冰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她才觉得活过来了。

“绵绵,”秦建国开口了,语气尽量温和,“你妈说你之前在便利店上班?现在还在做吗?”

“辞了。”慕绵靠在灶台边,手指绕着卷发梢,“搬家太远。”

秦建国点点头:“那要不要重新找?我有个朋友在超市做主管,可以帮你问问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绵绵。”周芳的声调高了一点。

慕绵抬起眼,看着她妈。周芳穿着新买的围裙,头发盘得整齐,脸上甚至还涂了口红。搬进这个家之后,她整个人都亮了一截,好像甩掉了什么沉重的壳。
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慕绵把矿泉水瓶往台面上一搁,“我自己会找。”

她转身回了房间。

身后传来秦建国劝周芳的声音,低低的,听不清。周芳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,带着哽咽。

慕绵关上门,把那点声音隔绝在外面。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把脸埋在膝盖间。房间里闷热,风扇的风吹过来也是热的,黏在皮肤上,很不舒服。

她想起三年前。她考上重点高中的那年夏天,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,她爸看了一眼,随手扔在桌上,说:“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,你弟马上要上初中了,学费那么贵,你趁早出去打工帮衬家里。”

她妈坐在旁边,头都没抬,在给慕曜缝校服上的姓名贴。

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,还是去学校把辍学手续办了。班主任劝了她很久,说“慕绵你成绩这么好,不读太可惜了”。她站在办公室门口,捏着那张退学申请,说:“老师,我家没钱。”

其实她家没那么穷。她爸在工地上干活,一个月也有四五千。只是那些钱,跟她没关系。

她辍学之后在便利店、奶茶店、餐馆都打过工,每个月工资大半寄回家。她妈每次打电话来,开头永远是“绵绵,这个月工资发了吗”,结尾永远是“你弟最近又长高了,要买新衣服”。中间偶尔夹杂一句“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”,敷衍得像例行公事。

后来她爸妈终于离婚了。她妈在法庭上争慕曜的抚养权,争得头破血流。法官问她慕绵归谁,她妈愣了一下,说“她大了,跟她爸吧”。

慕绵当时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,穿着工作服,刚下夜班赶过来。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,就是觉得有点好笑。

她大了。所以没人要。

最后法官判她跟了母亲,因为“母亲经济条件更稳定”。她爸转头就走,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慕曜跟了她爸,走的时候背着新书包,回头对她笑了一下,说“姐,我走了”。

那个笑,慕绵记到现在。

中午的时候秦亦回来了。

慕绵正蹲在阳台上洗衣服,水龙头开得很大,水花溅了她一裙子。她听到开门声,没有回头。

秦亦在玄关换了鞋,经过客厅,经过阳台门口。他顿了一下,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,停了一秒。

“阳台的热水器在左边。”他说。

然后走了。

慕绵关掉水龙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客厅里没有人,他的房门已经关上了。阳台上挂着晾衣绳,左边确实有个热水器的开关,红色的按钮,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。

她刚才一直用冷水洗的。

慕绵把衣服拧干,一件一件挂上去。红裙子在水汽里颜色更深了,像浸了血。

下午的时候周芳说要出去买菜,问慕绵去不去。慕绵说不去。周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鞋柜上:“你自己买点吃的。”

防盗门关上了。

屋里只剩下她和秦亦。一个在客厅,一个在隔壁房间,隔着一面墙。客厅的挂钟“滴答滴答”地走,像在丈量什么。

慕绵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电视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。没什么好看的。茶几上放着秦亦的习题册和几张卷子,她瞟了一眼,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卷子右上角用红笔写着“148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进步很大,继续保持。”

年级第一。

慕绵想起自己高一那年的期末成绩单,也是年级第一。班主任在评语栏写:“该生聪慧勤奋,未来可期。”

那张成绩单被她爸用来垫了桌脚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秦亦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她透过那条缝看进去,秦亦坐在书桌前,戴着耳机,低头写着什么。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。

他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,脖颈到肩膀的线条干净利落,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
慕绵看了一会儿,正要走开,秦亦突然偏过头,目光直直地对上了门缝后她的眼睛。

她没躲。

秦亦摘下耳机,转过来看着她,表情没什么变化:“有事?”

“没有。”慕绵靠在门框上,双臂抱在胸前,“你一天到晚坐着,不累?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“好学生。”

秦亦没接话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客厅,又移回来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慕绵意外的话。

“阳台上的烟灰,我擦掉了。”

慕绵愣了一下。

昨晚她把烟灰弹在窗台上,后来忘了收拾。今早出来的时候确实没看到痕迹,她以为是风吹掉了。

“下次别在阳台抽。”秦亦转回去继续写题,语气平平的,“爸闻得到。”

慕绵盯着他的后脑勺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“你替我瞒着?”

秦亦的笔没停:“我没那么无聊。”

“那你擦什么?”

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
“灰掉在地上了。”

慕绵看着他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,第一次觉得,这个白衬衫穿得像样板间一样的少年,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无趣。

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周芳做了红烧肉。慕绵夹了一块,瘦肉太柴,肥肉太腻,她嚼了两下就咽了,没再碰第二块。秦亦夹了一块,面无表情地吃完,也没再夹。

秦建国给周芳夹菜,周芳笑着说“你自己吃”,两个人你来我往,空气里飘着一种慕绵很不习惯的东西。

她低头扒饭。

吃到一半,秦亦突然站起来,盛了碗汤放在她手边。和昨天一样,紫菜蛋花汤,不烫不凉,温的。

慕绵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周芳看了一眼,笑着说:“小亦真懂事,知道照顾姐姐。”

秦亦“嗯”了一声,坐下来继续吃。

慕绵盯着那碗汤,手指收紧又松开。她想说“我不喝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想说“别对我好”,但秦亦根本就没看她,好像盛汤只是顺手,和她喝不喝没关系。

最终她端起那碗汤,仰头灌了下去。喝得太急,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

秦亦的筷子顿了一瞬,又继续了。

慕绵放下碗,站起来回了房间。关门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,震得门框响了一声。

她坐到床上,手心贴着胸口。心跳很快,快得有点离谱。

“神经病。”她骂自己。

窗外天彻底黑了,蝉还在叫。隔壁的灯亮着,秦亦又在念英语,声音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

慕绵躺下来,卷发铺了一枕头。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,想起刚才那碗汤的温度,想起秦亦擦掉烟灰这件事,想起他说“爸闻得到”时那个平淡的语气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、含混的叹息。

这个家,这个人,都让她不舒服。

不是坏的那种不舒服。是好的那种。

而好的东西,慕绵从来不信。1

段评

劳斯写的太上头啦,蹲蹲下一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