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一日。周二。
他来了。书包里没有书。
"今天不装样子了?"她问。
"我妈说'别带了。她看穿了'。"
"你妈比我妈还——"
"还什么?"
"还诚实。"
他坐在她旁边。沙发。毯子铺在腿上。米白色的。
她打开笔记本写东西。他靠在沙发背上玩手机。
安静了十分钟。
"你在写什么?"他问。
"笔记。"
"什么笔记?"
"数学笔记。"
"寒假写数学笔记?"
"整理一下。下学期用。"
"你整理到第几章了?"
"第三章。线面垂直。"
"那道截面题——"
"我知道。我标了。"
他从沙发上探过来看。下巴差点搁在她肩膀上。
"你这里。"他指了一下。"辅助线应该从垂足作。你标了交点。"
"一样吗?"
"不一样。垂足是唯一的。交点不一定在垂线上。"
"哦——"
她改了。
他没回去。继续靠在沙发背上。肩膀挨着她的。
"你今天不回去了?"她问。
"不急。"
"你妈说几点回去?"
"没说。"
"那你——"
"我妈说'晚棠家暖和。多坐会儿'。"
"你妈连我家暖不暖和都知道?"
"上次来吃饭她摸了暖气片。"
"她摸暖气片?"
"她说'比我家热两度'。"
——
一月二十三日。周四。
滨河路。散步。
他走在左边。没挡风。今天没风。
"越艺辰。"
"嗯?"
"你今天没走在左边。"
"没风。"
"你每次都说没风。"
"今天真的没风。"
她伸手。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他翻过手。掌心朝上。
她把手放上去。
牵着。
沿着滨河路走。梅花还没谢。零星的红色落在路边。
"你数了几朵?"她问。
"没数。"
"你居然没数。"
"梅花不用数。你数笔掉。数围巾松。梅花不用数。看了就行。"
"你什么时候变文艺了?"
"跟你学的。"
"我什么时候文艺了?"
"你写笔记的时候。写'潮汐涨到了'的时候。"
"你偷看我笔记本?"
"没偷。你翻给我看的。"
"我只翻了一页。"
"一页够了。"
——
一月二十五日。周六。
她家。下午。
他带了国际象棋。
"你还会下这个?"
"我爸教的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小时候。"
姜晚棠的手指停在毯子边缘。
"你爸教你的?"
"嗯。五岁。他走之前。"
"你还记得?"
"记得。他教了我三天。我只学会了马走日。"
"那我们下?"
"你不会下。"
"你教我。"
他摆好棋盘。
"马走日。象走田。车走直线。卒——"
"我知道卒。"
"你不知道马。"
"你教。"
他握着她的手。帮她挪了一个马。
手指碰着她的手指。
"你故意的。"她说。
"什么故意的?"
"你教我下棋。手一直碰我。"
"教你下棋要碰手。不然你不会。"
"你上次教数学没碰我。"
"数学用不着碰手。下棋用得着。"
"你编的。"
"没编。"
她学了一下午。输了七盘。
第八盘。她吃了他的车。
"你让我的。"她说。
"没让。"
"你车明明可以走。"
"走不了。"
"走得了一"
"你盯着我的棋看了三秒。我紧张。"
"你下棋会紧张?"
"你盯着看的时候会。"
——
一月二十七日。周一。
消息。
"今天不来?"
"来。下午两点。"
"带什么?"
"不带了。你妈说别带了。人来就行。"
"你妈也这么说。"
"交换。"
"什么交换?"
"她说'下次我什么都不带。空手来'。"
"我妈说'空手来好。省得我数你带了几个'。"
"你妈数我带了几个?"
"第一次两个苹果。第二次三个。第三次橙子。第四次什么都没带。她记着。"
"你妈也记着。我穿了几次新卫衣。她记了。"
"她们在比赛。"
"比什么?"
"比谁观察对方孩子更仔细。"
下午两点。他来了。空手。
她妈开的门。
"空手来的?"
"嗯。阿姨好。"
"好。进来。"
换了鞋。客厅。
她妈坐在沙发上。看着他。
"今天没带卷子?没带书?没带水果?"
"没带。阿姨。"
"行。进步了。"
姜晚棠从房间出来。
"你妈审你?"
"你妈问我带了几个苹果。"
"她记了四次。"
"我知道。我妈也记了。"
"她们真的在比赛。"
"比什么?"
"比谁更——"
她停了。
"更什么?"
"更像丈母娘。"
他耳廓红了。
——
一月三十日。周四。寒假最后几天。
他家。
沈阿姨做了大虾。姜晚棠坐在沙发上。毯子盖着腿。
"你今天不回去了?"沈阿姨问。
"不急。我妈说晚点来接。"
"让她来接?让她进来坐坐。"
"我妈来过你家吗?"
"没正式来过。上次在门口接过一次。"
"那今天——"
"今天让她进来。喝杯茶。"
五点半。她妈来了。
门铃响。沈阿姨去开门。
"雁姐来了。"
"来了。打扰了。"
"不打扰。进来坐。"
两个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。姜晚棠和越艺辰坐在旁边。中间隔着茶几。
"你上次做的排骨。"沈阿姨说。"我试了。没你做的好吃。"
"你放糖了?"
"放了。"
"放少了。要多放一点。糖醋比例是三比二。"
"三比二?"
"嗯。三勺糖两勺醋。你下次试试。"
"好。下次你教我。"
"行。"
两个母亲聊菜谱。声音轻轻的。
姜晚棠靠在沙发背上。毯子盖着腿。
越艺辰坐在旁边。手放在茶几上。
她的手从毯子下面伸过去。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他翻过手。握住了。
在毯子下面。
两个母亲在聊糖醋比例。
他们在毯子下面握着手。
没有人看见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。
——
晚上。消息。
"到了吗?"
"到了。"
"你妈今天进来了。"
"嗯。她坐了二十分钟。"
"她跟你说了什么?"
"她说沈阿姨人好。"
"就这个?"
"她说'两个妈妈坐一起聊菜谱。像一家人'。"
姜晚棠的手指僵在屏幕上。
"她说'像一家人'?"
"嗯。"
"你妈呢?"
"我妈说'下次去她家。我做大虾。她做排骨'。"
"又交换。"
"嗯。交换。"
对面停了一下。
"晚棠。"
"嗯。"
"十二天。"
"嗯。"
"过了十天了。"
"还有两天。"
"舍不得。"
姜晚棠看着屏幕。
"我也是。"
"明天见?"
"明天见。"
"最后一天。"
"嗯。"
"想好干嘛了吗?"
"没想好。"
"我想好了。"
"什么?"
"去一个地方。"
"哪里?"
"明天告诉你。"
她合上手机。
打开笔记本。第三十六页。
"十二天。他空手来了。我妈进了他家的门。两个母亲坐在沙发上聊糖醋比例。像一家人。她说像一家人。我们在毯子下面握着手。没有人看见。但所有人都知道。他下了七盘棋让我赢了第八盘。他说他紧张因为我盯着看。他看了三页书。他说只能看见我。寒假没有考试。没有卷子。只有梅花。只有棋盘。只有毯子下面的手。只有两个母亲的声音。十二天。过了十天。还有两天。他说想好去哪了。明天告诉我。潮汐涨到了寒假的最后几天。涨到了两个母亲坐在一起的沙发上。涨到了'像一家人'这四个字上。不舍得。但不用怕。因为开学了也见。每天都见。寒假会结束。但潮汐不会退。它涨上来了。就不走了。"
合上笔记本。
贝壳和海螺在铅笔盒里。
毯子在沙发上。
棋盘没收。马在日字格里。
十二天。
还有两天。
他说想好了。
明天。
去一个地方。
她等。
潮汐不急。
它已经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