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。下午四点半。
越艺辰发消息的时候姜晚棠正在收拾书包。
"今天。五点半。滨江路那家咖啡店。你下课直接来。"
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。
"好。哪个咖啡店?"
"滨江路和解放路交叉口。蓝色招牌那家。"
"我知道。我四点五十到。"
"别太早。五点十分。"
"好。"
她把布包带子收紧。贝壳和海螺在铅笔盒里碰了一下。她没带笔记本。今天不带。
——
四点五十。她到了。
蓝色招牌。玻璃门。里面人不多。下午茶时间刚过,还没到晚高峰。
她推门进去。扫了一圈。
越艺辰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对面坐着一个男人。
四十多岁。穿深棕色夹克。头发短,鬓角有白。脸和越艺辰有点像——眉骨、下颌线。但眼睛不一样。那个人的眼睛是圆的。越艺辰的是细长的。
姜晚棠站在门口。
越艺辰看见了她。点了一下头。
她走过去。
"来了。"他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推了一下。
"嗯。"
他看着她。很短的一眼。然后看向对面。
"这是我爸。"
男人转过头。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"你好。"
"叔叔好。"
她没有伸手。他也没有。
"坐。"越艺辰拉开旁边的椅子。不是对面。是紧挨着他那一侧。
她坐下了。
服务员过来。她点了一杯热牛奶。
"不喝点咖啡?"他爸问。
"我不喝咖啡。"
"高中就戒了?"
"不是戒。不爱喝。"
安静了两秒。
他爸看着越艺辰。
"你变了。"
"哪里变了?"
"高了。瘦了。不像小时候。"
越艺辰没接话。
姜晚棠坐在旁边。手放在膝盖上。没有看他们。看着窗外。
"你妈还好吗?"他爸问。
"好。"
"工作呢?"
"退休了。"
"退休了?她才——"
"她早就不做了。"
"哦。"
安静。
"你呢?"越艺辰问。
"我?还在跑。上个月刚离。没什么牵扯。干净。"
"哦。"
"你现在成绩怎么样?"
"还行。"
"还行是多少?"
"年级前三十。"
"不错。你小时候数学就——"
"一般。"
他爸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。放下。
"你今天叫我出来。是有什么事?"
越艺辰低头看着桌面。手指交叉着。
"没什么事。"
"那为什么——"
"就想见一面。"
他爸愣了一下。
"我以为你不想见我。"
"我不想。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走。"
姜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他爸放下杯子。
"这个——"
"你不用解释。你说了我也不一定信。但我想听。"
安静了很久。
咖啡店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。轻的。钢琴。
"那时候——"他爸开口了。声音比刚才低了,"你妈和我。合不来。不是谁的错。就是过不下去了。"
越艺辰没说话。
"我走的时候没想不回来。但回来一次比一次难。你长大了。我——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了。"
"所以你就不再回来了。"
不是问句。
"我——"
"你回来了两次。初二一次。初三一次。每次待不到半天。"
"那时候你在忙——"
"我在忙。你也在忙。大家都忙。"
他爸的手指攥了一下杯子。
"艺辰。我不是来吵架的。"
"我没吵架。"
"你语气——"
"我语气就这样。"
姜晚棠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越艺辰的手背。很短。一下。
他的手指松了一点。
"叔叔。"她开口了。第一次说话。
他爸看向她。
"他今天来是因为他想来。不是因为你需要他来。"
他爸看着她。
"你是——"
"同学。"
越艺辰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。
"她叫姜晚棠。"他说。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"姜晚棠。"他爸重复了一遍。"好名字。"
没有人接话。
"我该走了。"姜晚棠站起来。
越艺辰抬头看她。
"你先走?"
"嗯。我妈让我早点回去。"
这是借口。他知道的。
"好。"他站起来。"我送你到门口。"
走到咖啡店门口。玻璃门推开。冷风灌进来。
"你回去吧。"她说。
"你打车?"
"嗯。"
"我看着你上车。"
"你不用——"
"看着。"
她没再推。走到路边。招手。一辆出租车停了。
她拉开车门。回头。
他站在玻璃门旁边。手插在口袋里。
"越艺辰。"
"嗯。"
"你做得很好。"
他看着她。
"你没哭。"
"没哭。"
"你手没抖。"
"没抖。"
"你说了你想说的。"
"嗯。"
"够了。"
他低下头。
"晚棠。"
"嗯?"
"谢谢你来了。"
"我说了。你走我跟着。"
"你没说话。"
"你没让我说话。"
他笑了。很浅。但笑了。
"明天见。"
"明天见。"
她上了车。车开走了。
从后车窗里。她看见他站在咖啡店门口。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他爸还在里面。
他站在外面。
——
晚上。消息。
"到了吗?"
"到了。"
"他走了吗?"
"走了。坐六点半的高铁。"
"他说什么了?"
"没说什么。最后说了一句'好好读书'。"
"就这个?"
"就这个。"
对面停了一下。
"晚棠。"
"嗯。"
"我没哭。"
"我知道。"
"你在外面看见了?"
"看见了。玻璃门。你站在外面。"
"你从车里看见了?"
"嗯。"
"我没进去。"
"我知道。"
"我没回去坐。"
"我知道。"
"我站在外面。等他走。"
"我知道。"
对面停了很久。
"晚棠。"
"嗯。"
"变形金刚。"
"嗯?"
"我回去拆了。"
姜晚棠的手指僵在屏幕上。
"拆了?"
"嗯。今天回去拆的。"
"里面是什么?"
"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塑料模型。拼好了的。"
"你拼了吗?"
"不用拼。出厂就拼好了。"
"那——"
"那它从来就只是一个玩具。"
姜晚棠看着屏幕。
"越艺辰。"
"嗯。"
"不是玩具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五岁的你等了七天收到的东西。是七年你没拆的盒子。是你今天终于打开的——"
她停了。
"是什么?"
"是你终于可以放下了。"
对面很久没有回复。
然后。
"嗯。"
"我放下了。"
"好。"
"晚棠。"
"嗯。"
"明天辅导。带卷子。"
"带。"
"带红笔。"
"带。"
"带你自己。"
"带。"
"还有。"
"嗯?"
"带那个海螺。"
姜晚棠的手指碰了一下铅笔盒里的海螺。
"好。"
——
她打开笔记本。第二十六页。
"他拆了。七年没拆的变形金刚。今天拆了。他说空的。我说不是。他站在咖啡店外面没回去。他选了外面。他跟我说'我放下了'。我不知道他放没放下。但他说了。他说了就够了。潮汐涨到了咖啡店门口。玻璃门里是他爸。玻璃门外是他。他站在外面。他选了外面。他一直选外面。从五岁到十七岁。但今天外面有我。他站在外面的时候我坐在出租车里。他看得见我。我看得见他。玻璃门隔着我们。但这次不是他一个人站在外面了。潮汐涨到了玻璃门。涨到了他拆开的那个盒子。里面是空的。但空的好。空了才能装新的。"
合上笔记本。
贝壳和海螺在铅笔盒里。
海螺明天要带过去。
他让她带的。
她会带。
潮汐涨到了咖啡店门口。
他站在外面。
外面有风。
但风不大。
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