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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:咖啡

涨潮——了

周三。下午四点半。

越艺辰发消息的时候姜晚棠正在收拾书包。

"今天。五点半。滨江路那家咖啡店。你下课直接来。"

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。

"好。哪个咖啡店?"

"滨江路和解放路交叉口。蓝色招牌那家。"

"我知道。我四点五十到。"

"别太早。五点十分。"

"好。"

她把布包带子收紧。贝壳和海螺在铅笔盒里碰了一下。她没带笔记本。今天不带。

——

四点五十。她到了。

蓝色招牌。玻璃门。里面人不多。下午茶时间刚过,还没到晚高峰。

她推门进去。扫了一圈。

越艺辰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对面坐着一个男人。

四十多岁。穿深棕色夹克。头发短,鬓角有白。脸和越艺辰有点像——眉骨、下颌线。但眼睛不一样。那个人的眼睛是圆的。越艺辰的是细长的。

姜晚棠站在门口。

越艺辰看见了她。点了一下头。

她走过去。

"来了。"他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推了一下。

"嗯。"

他看着她。很短的一眼。然后看向对面。

"这是我爸。"

男人转过头。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"你好。"

"叔叔好。"

她没有伸手。他也没有。

"坐。"越艺辰拉开旁边的椅子。不是对面。是紧挨着他那一侧。

她坐下了。

服务员过来。她点了一杯热牛奶。

"不喝点咖啡?"他爸问。

"我不喝咖啡。"

"高中就戒了?"

"不是戒。不爱喝。"

安静了两秒。

他爸看着越艺辰。

"你变了。"

"哪里变了?"

"高了。瘦了。不像小时候。"

越艺辰没接话。

姜晚棠坐在旁边。手放在膝盖上。没有看他们。看着窗外。

"你妈还好吗?"他爸问。

"好。"

"工作呢?"

"退休了。"

"退休了?她才——"

"她早就不做了。"

"哦。"

安静。

"你呢?"越艺辰问。

"我?还在跑。上个月刚离。没什么牵扯。干净。"

"哦。"

"你现在成绩怎么样?"

"还行。"

"还行是多少?"

"年级前三十。"

"不错。你小时候数学就——"

"一般。"

他爸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。放下。

"你今天叫我出来。是有什么事?"

越艺辰低头看着桌面。手指交叉着。

"没什么事。"

"那为什么——"

"就想见一面。"

他爸愣了一下。

"我以为你不想见我。"

"我不想。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走。"

姜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
他爸放下杯子。

"这个——"

"你不用解释。你说了我也不一定信。但我想听。"

安静了很久。

咖啡店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。轻的。钢琴。

"那时候——"他爸开口了。声音比刚才低了,"你妈和我。合不来。不是谁的错。就是过不下去了。"

越艺辰没说话。

"我走的时候没想不回来。但回来一次比一次难。你长大了。我——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了。"

"所以你就不再回来了。"

不是问句。

"我——"

"你回来了两次。初二一次。初三一次。每次待不到半天。"

"那时候你在忙——"

"我在忙。你也在忙。大家都忙。"

他爸的手指攥了一下杯子。

"艺辰。我不是来吵架的。"

"我没吵架。"

"你语气——"

"我语气就这样。"

姜晚棠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越艺辰的手背。很短。一下。

他的手指松了一点。

"叔叔。"她开口了。第一次说话。

他爸看向她。

"他今天来是因为他想来。不是因为你需要他来。"

他爸看着她。

"你是——"

"同学。"

越艺辰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。

"她叫姜晚棠。"他说。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
"姜晚棠。"他爸重复了一遍。"好名字。"

没有人接话。

"我该走了。"姜晚棠站起来。

越艺辰抬头看她。

"你先走?"

"嗯。我妈让我早点回去。"

这是借口。他知道的。

"好。"他站起来。"我送你到门口。"

走到咖啡店门口。玻璃门推开。冷风灌进来。

"你回去吧。"她说。

"你打车?"

"嗯。"

"我看着你上车。"

"你不用——"

"看着。"

她没再推。走到路边。招手。一辆出租车停了。

她拉开车门。回头。

他站在玻璃门旁边。手插在口袋里。

"越艺辰。"

"嗯。"

"你做得很好。"

他看着她。

"你没哭。"

"没哭。"

"你手没抖。"

"没抖。"

"你说了你想说的。"

"嗯。"

"够了。"

他低下头。

"晚棠。"

"嗯?"

"谢谢你来了。"

"我说了。你走我跟着。"

"你没说话。"

"你没让我说话。"

他笑了。很浅。但笑了。

"明天见。"

"明天见。"

她上了车。车开走了。

从后车窗里。她看见他站在咖啡店门口。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
他爸还在里面。

他站在外面。

——

晚上。消息。

"到了吗?"

"到了。"

"他走了吗?"

"走了。坐六点半的高铁。"

"他说什么了?"

"没说什么。最后说了一句'好好读书'。"

"就这个?"

"就这个。"

对面停了一下。

"晚棠。"

"嗯。"

"我没哭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在外面看见了?"

"看见了。玻璃门。你站在外面。"

"你从车里看见了?"

"嗯。"

"我没进去。"

"我知道。"

"我没回去坐。"

"我知道。"

"我站在外面。等他走。"

"我知道。"

对面停了很久。

"晚棠。"

"嗯。"

"变形金刚。"

"嗯?"

"我回去拆了。"

姜晚棠的手指僵在屏幕上。

"拆了?"

"嗯。今天回去拆的。"

"里面是什么?"

"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塑料模型。拼好了的。"

"你拼了吗?"

"不用拼。出厂就拼好了。"

"那——"

"那它从来就只是一个玩具。"

姜晚棠看着屏幕。

"越艺辰。"

"嗯。"

"不是玩具。"

"那是什么?"

"是五岁的你等了七天收到的东西。是七年你没拆的盒子。是你今天终于打开的——"

她停了。

"是什么?"

"是你终于可以放下了。"

对面很久没有回复。

然后。

"嗯。"

"我放下了。"

"好。"

"晚棠。"

"嗯。"

"明天辅导。带卷子。"

"带。"

"带红笔。"

"带。"

"带你自己。"

"带。"

"还有。"

"嗯?"

"带那个海螺。"

姜晚棠的手指碰了一下铅笔盒里的海螺。

"好。"

——

她打开笔记本。第二十六页。

"他拆了。七年没拆的变形金刚。今天拆了。他说空的。我说不是。他站在咖啡店外面没回去。他选了外面。他跟我说'我放下了'。我不知道他放没放下。但他说了。他说了就够了。潮汐涨到了咖啡店门口。玻璃门里是他爸。玻璃门外是他。他站在外面。他选了外面。他一直选外面。从五岁到十七岁。但今天外面有我。他站在外面的时候我坐在出租车里。他看得见我。我看得见他。玻璃门隔着我们。但这次不是他一个人站在外面了。潮汐涨到了玻璃门。涨到了他拆开的那个盒子。里面是空的。但空的好。空了才能装新的。"

合上笔记本。

贝壳和海螺在铅笔盒里。

海螺明天要带过去。

他让她带的。

她会带。

潮汐涨到了咖啡店门口。

他站在外面。

外面有风。

但风不大。

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