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。放学。
姜晚棠站在教学楼门口,把白外套换成了那件深蓝色的——她妈说"见家长穿白的,平时穿蓝的也好看"。今天不见家长。今天只是第一次。
越艺辰从后面走过来。书包单肩挂着,手里提着那个深蓝色保温杯——今天的热可可已经喝完了,杯子空了,但他还是带着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他们往左走。穿过校门口的梧桐树,叶子又掉了几片,地上铺了一层黄。
走到七路站台。他没有停。
继续走。
姜晚棠跟在旁边。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大概十分钟,路过便利店、水果店、一家关了门的文具铺。
"还有多远?"她问。
"八百米。"
"你走过?"
"上周日走过一次。"
"你上周日来踩点?"
"看看路线。"
姜晚棠的手指捏着书包带。
"你连路都提前走了。"
"怕走错。"
"你又不是不认路。"
"滨江苑有好几个门。我看了,你从西门进最近。"
她没说话。风从身后吹过来,把他的书包带吹得晃了一下。
又走了七八分钟。滨江苑的灰色围墙出现了。铁艺栏杆,里面能看到楼栋的轮廓。
"西门到了。"他说。
她掏出门禁卡。刷了一下。门开了。
"到了。"她说。
他没有进去。
"我看着你进去。"
"你不是送到楼下吗?"
"先送到门口。"
姜晚棠走进去。回头。
他还站在门外。隔着铁艺栏杆,他的脸在暮色里有点模糊。
"进去吧。"她说。
"你先走。"
她转身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他还在栏杆外面。
"越艺辰。"
"嗯?"
"你看得见我吗?"
"看得见。"
"那你看吧。"
她继续走。穿过小区里的樟树,绕过健身器材,走到七栋楼下。单元门需要再刷一次卡。她刷开,推门进去。
在门合上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西门栏杆外面。远远的,一个深灰色的影子。
她举起手。
他看不见。但她还是举了。
门合上了。
——
手机震的时候,她刚到家。书包还没放下。
"到家了?"
"刚到。你呢?"
"在走。"
"走到哪儿了?"
"滨江路。"
"还有多远?"
"一千八百米。"
"你走了多久?"
"二十分钟。"
"还有二十分钟?"
"嗯。"
"你累不累?"
对面停了一下。
"不累。"
"你骗人。"
"没骗。走路不累。"
"那手呢?"
"什么手?"
"你刚才握我手的时候,你手也在抖。"
这次停了很久。
"走快了会抖。"
"你走多快?"
"快。"
"越艺辰。"
"嗯。"
"下次别走那么快。"
"赶车。"
"十一路末班八点半。你七点四十从我家楼下走。你赶什么?"
对面又停了。
"想快点告诉你我到了。"
姜晚棠把手机贴在胸口。
"那你到了说。"
"嗯。"
——
七点五十八分。
"到了。"
"好。"
"晚棠。"
"嗯?"
"你家楼下有灯吗?"
"有。路灯。"
"什么颜色?"
"白的。暖白。"
"好看吗?"
"好看。"
"我刚才从栏杆外面看见的。七栋的灯。"
"你看见七栋了?"
"嗯。三单元。你住几楼?"
"十二楼。"
"哪边?"
"左边。靠马路那面。"
"窗帘什么颜色?"
"……你问这个干嘛?"
"想知道。"
"浅蓝。"
"嗯。记住了。"
姜晚棠坐在书桌前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。
她打开笔记本。第十八页。
"他送我到楼下。隔着铁艺栏杆站在外面看我走进去。他走了两千四百米回去。他说想快点告诉我他到了。他问我家的灯是什么颜色。他记住了十二楼左边靠马路那面。浅蓝色窗帘。他站在西门外面的时候,我举起手。他看不见。但我举了。潮汐涨到了十二楼。隔着铁艺栏杆。隔着两千四百米的路。它到了。"
合上笔记本。
手机又震了。
"晚棠。"
"嗯?"
"明天还送吗?"
"送。"
"后天呢?"
"后天也送。"
"大后天呢?"
"你问到哪天我送到哪天。"
"那如果有一天你不想送了呢?"
她看着屏幕。
"不会。"
对面很久没回。
"越艺辰?"
"在。"
"你怎么了?"
"没事。"
"你哭了?"
"没哭。"
"你哭了。"
"风大。"
"十一月了。"
"嗯。"
"你到家了就别站外面。"
"好。"
"进去吧。"
"晚棠。"
"嗯?"
"今天你举手了。"
姜晚棠的手指僵在屏幕上。
"你看见了?"
"栏杆缝隙。看见了。"
"你没说。"
"想让你以为我没看见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样你会一直举着。"
"我举了三秒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数了?"
"嗯。"
姜晚棠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贝壳挂件从布包里滑出来,掉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海螺挨着它。
潮汐涨到了十二楼。
隔着铁艺栏杆。
隔着两千四百米。
他看见了。
他数了。
三秒。
够了。1
不够看啊啊啊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