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晨光比上周明亮了许多。
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,阳光从教室窗户斜射进来,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方块。姜晚棠到得比平时早,七点十分就坐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
她昨晚在图书馆和林晓待了两个小时,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林晓刷物理卷子,她对着英语阅读理解发呆,脑子里反复排练今天要说的话——"车修好了,谢谢""饭卡钱还你""周末我记了笔记,你看看"——每句都排练了至少三遍,但连起来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七点二十分,教室里陆续有人来了。林晓踩着七点二十五分的铃声冲进来,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"你今天好早。"她一屁股坐在姜晚棠前桌,转过身来,"我昨天在图书馆就觉得你心不在焉,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
"骗谁呢。"林晓眯起眼,"你昨天连'The Old Man and the Sea'都拼错了,你初中英语可是满分选手。"
姜晚棠低头整理桌面,不接话。
七点三十五分,越艺辰来了。
他走进教室的时候,姜晚棠正在削铅笔。她听见后门响了一声,听见他拉椅子的声音,听见他把书包放在桌上的轻响。她没有抬头,但削铅笔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,外面套着校服,拉链拉到一半。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右手把那本《老人与海》从书包里抽出来,放在桌角。
姜晚棠犹豫了三分钟,然后站起来,走到后排。
"你的车。"她把钥匙放在他桌角,和那本书并排,"我爸帮我换的胎,没花钱。饭卡钱我也充了,这是十六块。"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十块钱和几个硬币,一起放在桌面上。
越艺辰看着那堆钱,没有立刻拿。
"不用这么精确。"他说。
"应该的。"
他沉默了一秒,把十块钱和硬币收了,塞进口袋。然后他拿起那把钥匙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"车骑着怎么样?"
"挺好的。"姜晚棠顿了顿,"比我的轻很多。"
"铝合金车架。"
"嗯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姜晚棠站在他座位旁边,手指绞着校服下摆,觉得该说的话都说了,但该走的时候脚却像钉在地上。
"笔记。"越艺辰忽然开口。
"啊?"
"笔记本。带了没有?"
姜晚棠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回到自己座位,从书包里翻出那本横线笔记本,拿回来递给他。
越艺辰接过去,翻开。
第一页,她写的"三角函数 & 圆周角定理——越艺辰,9月14日"还在那里。他看了那行字一眼,翻到第二页。
第二页上记了五条内容,字迹比平时工整了至少两倍,像是刻意写给他看的:
1. 圆周角定理:圆心角是圆周角的两倍(用橡皮演示过,记住了)
2. 同位角vs内错角:同位角=同方向,内错角=交错(画了图)
3. 二次函数平移:括号内x变→左右,括号外常数→上下(左加右减,上加下减)
4. 辅助线画法(第12题):连接AC,构造相似三角形
5. 错题记录:摸底考第18题,忘记分类讨论k=0的情况,扣了4分
越艺辰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第三页,也是新的,记了三条。第四页,两条。最后几页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潮汐波浪线,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"潮汐每天两次,从不失约。"
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。
姜晚棠站在旁边,心跳快得她自己都能听见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写这个很奇怪,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在——
"记得不错。"他把笔记本合上,还给她。
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"就是第五条那个分类讨论,你只记了结论,没记过程。下次把完整的解题步骤也写上去。"
"好。"姜晚棠接过笔记本,指尖碰到他递过来时的指节。
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左手。
他刚才递笔记本的时候,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。不深,但很长,从指根一直延伸到第一个关节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,愈合之后留下了一条淡白色的、微微凹陷的痕迹。
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。
"看什么?"越艺辰把左手收了回去,拉上校服拉链,遮住了那道疤。
"没、没什么。"姜晚棠后退了一步,"那……今天放学还辅导吗?"
"照常。"
"哦。好。"
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,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。心跳还在加速,但这次不只是因为紧张。
那道疤。
她想知道那是什么。
——
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。数学老师姓方,五十多岁的男老师,板书极快,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全班一半的人要靠猜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。
方老师讲了一道关于二次函数最值的应用题,姜晚棠这次居然听懂了。不是因为方老师讲得清楚——恰恰相反,他讲得比平时还乱——而是因为她周末在笔记本上记了平移规律,现在看到题目里的"顶点坐标"和"对称轴",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越艺辰画的那张示意图。
她甚至提前算出了答案,在方老师公布之前就举了手。
全班安静了一秒。
方老师推了推眼镜,有些意外地看着她:"姜晚棠?你来回答。"
"最大值是8,当x=2时取得。"她站起来,声音不大但很稳。
方老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对。不错,这次反应很快。"
全班响起零星的掌声。林晓在前排转过头来,冲她比了个大拇指。
姜晚棠坐下的时候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看越艺辰,但她知道他在后面。她能感觉到。
——
中午食堂没去。姜晚棠带了饭盒——她妈昨晚特意蒸了排骨,塞进饭盒里,还附了一张便利贴:「好好吃饭,别省着。」
她坐在教室里吃,林晓去食堂了。教室里只剩五六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越艺辰坐在后排,吃着他那个不锈钢饭盒里的两菜一饭。今天多了一个水煮蛋,他剥了壳,蛋白吃了,蛋黄放在盖子上一动没动。
姜晚棠吃着排骨,余光瞥见他把那个蛋黄推到了饭盒边缘,然后合上盖子,开始看书。
她犹豫了一下,从自己饭盒里夹了一块排骨——犹豫了大概五秒钟——然后站起来,走到后排。
"你不吃蛋黄?"她把排骨放在他桌角。
越艺辰抬起头。
"胆固醇高。"他说。
"骗人,你十七岁。"
"我妈说的。"
"那你妈还让你吃蛋白?"
越艺辰沉默了一秒。
"……她不在。"他说。
姜晚棠的手停在半空,排骨还搁在他桌角。
"我是说,她不在本地。"他补充了一句,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,但视线落在了那块排骨上,没有看她。
姜晚棠把排骨又往前推了推。
"交换。你蛋黄给我,我排骨给你。"
越艺辰看着那块排骨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打开饭盒盖子,把那个完整的蛋黄用筷子夹起来,放在了排骨旁边。
姜晚棠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蛋黄面面的,带着一点咸味。
"你妈做的?"她问。
"不是。"
"那你——"
"食堂买的。"
他撒谎。食堂的煮蛋从来不会这么完整,蛋黄也不会这么嫩。姜晚棠没拆穿,只是把排骨留在了他桌上,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她坐下来,继续吃排骨,心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"她不在本地。"
这句话太轻了,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但姜晚棠听见了里面某种被压得很深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持久的东西,像潮汐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。那枚白色贝壳还在。
她忽然觉得,他们之间好像多了一点什么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、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。而是一种很轻的、很慢的、像潮汐一样的东西。
一点一点地,漫上来。
——
下午放学后,辅导照常。
姜晚棠翻开练习册,越艺辰坐在她旁边,中间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他今天讲题的时候,左手一直插在校服口袋里。
姜晚棠没有问那道疤的事。
但她在笔记本的第五页,悄悄写了一行字:
"他不吃蛋黄。他左手有疤。他妈不在本地。"
然后她把那行字用橡皮擦掉了。
只留下一个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像潮汐退去之后,沙滩上那些若有若无的水印。1
想看第六章的后续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