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正式辅导定在周四放学后。
老陈在班会上宣布了这个安排:"每天放学后留半小时,辅导人和被辅导人自行找位置,安静学习。一周后我检查作业完成情况。"
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。姜晚棠没有出声,只是把笔帽按得咔哒响,像在给自己打节拍。
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。九月的太阳依然毒辣,跑完八百米之后,姜晚棠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,浑身发软地瘫在操场边的树荫下。
"起来,别躺地上,一会儿该着凉了。"
班长林晓在旁边踢了踢她的鞋尖。姜晚棠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臂弯里,闷声说:"让我再死五分钟。"
"五分钟?你上次说五分钟,结果睡了半节课。"
"那是物理课,物理课本来就该睡。"
林晓翻了个白眼,在她旁边蹲下来:"说真的,你和越艺辰一组,压力大不大?"
姜晚棠没吭声。
"我听说他上次给前桌讲题,讲了两遍那人还没听懂,他直接把笔一放,站起来走了。"林晓压低声音,"冷面阎王,不是白叫的。"
姜晚棠想起那几张字迹锋利的草稿纸,想起他提前预判她会卡在哪里、然后提前写好提示的细心——那不像一个会"把笔一放站起来走"的人。
但她没有反驳林晓。她只是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,看着被树叶切碎的阳光,说:"还行吧,反正数学已经不能再差了。"
放学铃响的时候,姜晚棠收拾书包的手比平时慢了三倍。
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,像是怕被留下来一样。值日生随便扫了两下地,也拎着簸箕跑了。夕阳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,把空荡荡的课桌染成蜂蜜一样的颜色。
越艺辰坐在倒数第二排,没有动。
姜晚棠抱着书包站在自己座位旁边,犹豫了大约十秒钟,然后走过去。
他在看书。还是那本《老人与海》,翻到了靠后的章节,书页微微卷边,显然被翻过很多遍。
"那个……"姜晚棠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小,"我们是不是该开始了?"
越艺辰抬起头。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瞬,然后合上书,放进了桌洞里。
"坐。"他指了指前排的空位。
姜晚棠拉开椅子坐下,把数学练习册摊开在桌面上。她的动作有些僵硬,像是在接受某种正式考核。越艺辰绕到她旁边,拉开前排的椅子,坐下来。
他坐得不算近,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但姜晚棠还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、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气息。她的后背绷得很紧,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"从哪开始?"他问。
声音比她想象中低,带着一点刚开口时特有的微哑,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的表面。
"第……第十二题。"姜晚棠翻开练习册,指着那道昨天他用草稿纸提示过的几何题,"我后来自己又做了一遍,但第二步还是不太确定。"
越艺辰探过身来看题目。他的影子投在练习册上,覆盖了她写的一行算式。姜晚棠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时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"你画的辅助线是对的。"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,"但这里,你算角度的时候,用的是同位角,实际上应该是内错角。"
他用笔尖点了一下她草稿纸上的某个位置。笔尖离她的手指很近,近到她能看见他笔杆上微微的反光。
"同位角和内错角……"姜晚棠喃喃重复,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条线,"我总是搞混。"
"给你一个办法。"越艺辰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线,中间被一条斜线截断,"你看,同位角是'同方向'的,像照镜子一样,位置对应。内错角是'交错'的,一个在内侧,一个在外侧,但错开了。"
他边说边画,线条干净利落,三两笔就画出了一目了然的示意图。
姜晚棠看着那张图,忽然觉得困扰了她整整两周的问题,好像没那么难了。
"所以这里应该是……"她拿起笔,在原来的算式旁边重新写了一行。
"对。"越艺辰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松动,"继续。"
姜晚棠做完第二步,抬头看他。他点了点头,示意她继续往下。
第三步是一道关于圆周角的计算。她算到一半,笔尖悬在纸上不动了。
"怎么了?"他问。
"我……不记得圆周角定理了。"她小声说,耳根又开始发烫,"好像是……圆心角是圆周角的两倍?还是反过来?"
越艺辰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不耐烦。他只是沉默了两秒,然后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块橡皮,放在桌面上。
"把橡皮当成圆心。"他说,用铅笔在橡皮周围画了一个圆,"圆上随便取三个点,连成三角形。你看——"
他在圆上标了三个点A、B、C,又标了圆心O,画出了∠AOB和∠ACB。
"∠AOB是圆心角,∠ACB是圆周角。它们对着同一段弧AB。圆心角永远是圆周角的两倍。"
姜晚棠看着那个用橡皮和铅笔画出来的"圆",忽然笑了。
是很轻的一声笑,像气音一样,几乎算不上笑。但她确实笑了。因为她忽然觉得,这个能用一本英文小说和一块橡皮来解释圆周角定理的人,怎么可能是林晓嘴里那个"冷面阎王"?
越艺辰停下了笔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的目光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停留了一瞬。然后他移开视线,低头把橡皮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放回桌上。
"继续做题。"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。
姜晚棠咬住下唇,把笑意压下去,重新低头看题。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,才终于落下去,写出下一个数字。
她不是不会做了。她是心跳得太快,快到握笔的手都有些发颤。
半小时后,十二道题全部做完。姜晚棠对了一遍答案,十二道对了九道。剩下三道她能看出来错在哪里,自己改了过来。
"比昨天好。"越艺辰收起自己的笔,把练习册还给她。
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带评价性质的话。姜晚棠接过练习册,手指碰到他的指尖,凉凉的。她缩回手,把练习册塞进书包。
"谢谢。"她说。
越艺辰没有回应这两个字。他只是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然后从桌洞里拿出那本《老人与海》,转身往教室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"明天带个笔记本。"他没有回头,"把每次讲过的定理和公式记下来,周末自己复习一遍。"
然后他走了。
姜晚棠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夕阳把她的课桌照得暖烘烘的,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——上面还残留着铅笔石墨的味道,和一点点,他橡皮上那种淡淡的、柠檬味的香气。
她拉开书包拉链,把练习册放好,又摸了摸铅笔盒底层那枚小小的白色贝壳。
然后她拿出一本新的横线笔记本,在第一页的右上角,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:
"三角函数 & 圆周角定理——越艺辰,9月14日。"
窗外,远处的海平线上,最后一缕夕阳正在沉没。潮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像某种温柔的、持续的鼓点。
姜晚棠合上笔记本,背上书包,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的风很轻,很软,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。
她忽然觉得,数学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。1
有点意思,想看后续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