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的影子碎在地上,被风推着往前滚了两圈,又散开。关潮蹲在操场最东边的角落里,后背抵着那棵歪脖子梧桐树,指甲缝里塞满了干裂的泥。远处传来男生们踢球的吆喝声,哨子吹得尖锐,有人进了球,一片哄笑着追打。他把头埋得更低,校服领子竖起来,遮住半只耳朵。
“喂。”
声音从头顶砸下来。关潮没动。
“你挡着我踢球了。”
一只球鞋尖出现在他视野边缘,白色,鞋带系得潦草,沾着草屑。他顺着鞋往上看——蓝白校服,拉链拉到一半,里面是件黑色T恤。再往上,逆着光,那张脸看不太清,只觉着眉眼很深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一只手插在兜里,另一只指着自己脚边的足球。
“抱歉。”关潮声音闷在领口里,往旁边挪了挪,没站起来。
那人却没走,弯腰把球捞起来,抱在腰侧,歪头看他。“你蹲这儿干嘛?等人?”
“没。”
“那怎么不去上课?”
关潮不说话了。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,自由活动,他本来就该在操场上。可操场太大了,八百米跑道圈起来的草地空旷得吓人,他绕了两圈就躲到树底下。教室里更不行,课桌椅挤得密密麻麻,谁经过都看他一眼。
“你哪个班的?”那人又问。
“三班。”
“我四班。”他把球在手里颠了一下,“何明烁。明亮的明,闪烁的烁。”
关潮抬起眼皮看他。名字倒是好听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的名字,又咽回去了。反正没人会记得。
何明烁也没追问,把球往地上一扔,脚尖一挑,颠了两下。“你蹲这儿,正好,帮我看着点书包。”他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,搁在关潮旁边的树根上,拉链上挂着个小小的金属牌子,反光刺了关潮一下。“别让人偷了啊。”说完就跑远了,白球鞋踩在草地上,步子迈得很大,风把校服灌满,鼓成一个奇怪的形状。
关潮盯着那个书包看了很久。黑色的,侧兜里塞着半瓶矿泉水,拉链没拉严实,露出一角卷子。他鬼使神差地伸手,把拉链拉好了。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,手缩回来,重新抱住膝盖。
那天之后,何明烁总出现在他旁边。
也不是刻意。体育课自由活动,关潮往操场角落走,走到一半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不紧不慢的,回头看,何明烁颠着球跟上来,朝他扬了扬下巴:“又蹲树底下?帮我看着包。”
关潮没应声,但脚步慢下来,等了他两步。
书包扔在同一个树根旁边,矿泉水瓶换成了冰红茶,卷子塞得更乱了。何明烁踢球的样子很好看,跑起来头发往后飘,接球的时候小腿绷紧,球在脚背上停一下,再弹出去。关潮不太懂足球,只知道他踢得比操场上大部分人都好。有时候球滚远了,何明烁会喊:“关潮!帮忙捡一下!”关潮就站起来,小跑过去把球踢回来——他踢得歪歪扭扭,何明烁接球的时候笑得露出牙齿:“你踢的真烂。”
关潮抿了抿嘴,没说话。但第二天体育课,他口袋里多了一颗糖。水果硬糖,橘子味的,他偷偷塞进嘴里,甜得有点发腻。
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,关潮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。红纸黑字,年级排名从高往低排。他的名字在第七行,关潮,总分512。不算特别好,但比上一次进步了三十多分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,嘴角刚想往上翘,身后有人挤过来,胳膊肘撞了他一下。
“让让,让让。”几个男生挤到前面,脑袋凑在红纸上找自己的名字。关潮被挤到一边,背靠着墙,听见他们嚷嚷:“何明烁呢?何明烁多少?”“第三十……哦,四班那个何明烁,四十七名。”
“切,还以为多厉害。”
“人家天天踢球,哪有空学习。”
关潮的手指蜷起来。他认得那几个人,四班的,平时跟何明烁一个球场踢球。可他们现在语气里那点酸溜溜的东西,让他觉得不舒服。
“关潮?”何明烁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。他手里拿着瓶水,刚从小卖部回来,看见关潮靠在公告栏旁边的墙上,走过来。“看成绩呢?你多少?”
“五百一十二。”关潮低声说。
“哦。”何明烁拧开水瓶喝了一口,“挺好啊,比我高一百多分呢。”
他语气太平常了,好像一百多分的差距根本不值一提。关潮抬起头看他,何明烁正仰头喝水,喉结一动一动的,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滴。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,把他侧脸照得发亮。关潮突然觉得,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不在乎。
“你……不觉得丢人吗?”关潮问。
“丢什么人?”何明烁把水瓶从嘴边拿开,莫名其妙地看他,“我又没作弊,我自己考的。”
“可你才四十七名。”
“四十七名怎么了?”何明烁笑了,把水瓶往关潮手里一塞,“帮我拿一下。”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擦手。“我踢球的时候你看着,觉得我丢人吗?”
关潮摇头。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何明烁把纸巾揉成团,远远地扔进垃圾桶,“我学习就这样,能及格就行。我妈都不管我,你管我干嘛。”
关潮握着那瓶冰红茶,瓶身冰凉,手心却有点烫。他想说我不是管你,我就是觉得你该更好一点。可这话太奇怪了,他们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。只是操场角落一个踢球的和一个蹲着看包的人。
可后来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了。在意何明烁上课有没有睡觉,在意他作业有没有交,在意他考试有没有抄别人的。有一次数学课下课,关潮从办公室抱作业回来,路过四班门口,看见何明烁趴在桌上,旁边摊着一张不及格的卷子,红笔写着“38”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顿住了。
“看什么呢?”何明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抬起头,揉着眼睛看他。
关潮把作业本往怀里紧了紧。“你……怎么才考三十八。”
“难啊。”何明烁打了个哈欠,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桌斗,“你考多少?”
“八十七。”
“你看,”何明烁笑起来,“这就是差距。你教教我?”
关潮愣住了。
“怎么,不乐意?”何明烁歪着头看他,眼睛黑亮亮的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不是……”关潮往后退了一步,作业本差点掉地上,“我、我放学要值日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“你不用踢球?”
“今天不想踢。”何明烁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校服下摆被扯上去一截,露出一小段腰。关潮赶紧把眼睛移开。
放学后,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。关潮擦完黑板,拍掉手上的粉笔灰,看见何明烁坐在自己座位上,翘着椅子腿晃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他走过去,发现何明烁翻的是他的数学书。书页上密密麻麻做满了笔记,边角还画着小图。
“你学得真认真。”何明烁说,语气里没有嘲讽,就是单纯地陈述。
关潮把椅子拉过来坐下。“哪题不会?”
“都不会。”
关潮看了他一眼。何明烁把书往他面前推了推,手指点着第一章的标题。“从头讲吧。我初一的都没学明白。”
那天他们讲到六点半,天都黑了。关潮嗓子有点哑,何明烁倒是精神,咬着笔帽说“原来是这样”。关潮看着他恍然大悟的表情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何明烁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关潮低下头,假装整理书本,“明天还讲吗?”
“讲啊。”何明烁把笔一扔,站起来收拾书包,“明天还这个点。你值日吗?”
“不值。”
“那我等你值日。”
这句话好像成了某种约定。后来每天放学,何明烁都等关潮值完日,然后两个人坐在空教室里,一个讲一个听。有时候关潮讲着讲着,发现何明烁在看他,不是看书,是在看他。他脸一热,声音就低了。
“你看我干嘛?”
“你讲题的时候,眉毛会皱起来。”何明烁说,伸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,“像个小老头。”
关潮整个人僵住了。何明烁的手指有点凉,碰在眉心,像一滴雨落在额头上。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大得好像整个教室都能听见。
“你……”他往后退,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何明烁收回手,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。“这道题,再讲一遍。”
关潮重新坐好,手指攥着书页边缘,指节发白。他不敢看何明烁,只盯着题目,声音发紧。可他讲着讲着,感觉到旁边的人往他这边靠了靠,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。
“关潮,”何明烁低声说,“你讲题的时候,比踢球的时候还好看。”
关潮的笔掉在地上。
那天晚上关潮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。想何明烁的手指碰在他额头上的温度,想他靠过来时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想他叫自己名字时的声调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耳朵尖烧得通红。
第二天上学,他刻意绕开了四班门口。课间操的时候,他躲在队伍后面,低着头。可解散的时候,一只手从背后拽住了他的书包带。
“你跑什么?”何明烁的声音有点喘,像是追过来的。
“我没跑。”
“那你今天怎么不理我。”
关潮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何明烁绕到他面前,弯下腰,从下面仰头看他。“关潮,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
“热的。”
“今天阴天。”
关潮不说话了。何明烁直起身,叹了口气。“行吧。放学老地方,我今天数学考了五十二,你得给我讲讲哪里错了。”
他走了,书包带从他手里滑下来。关潮站在原地,心跳还没慢下来。他知道自己不对劲,从很久以前就不对劲了。从何明烁第一次把书包扔在他旁边,从何明烁第一次叫他名字,从何明烁在成绩榜前面说“四十七名怎么了”。他的人生一直是灰色的,黑板灰、校服灰、天空灰,可何明烁是彩色的。踢球的时候是绿色,笑的时候是金色,靠过来的时候是暖橙色。
他想躲,可放学的时候,脚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那个教室。
何明烁已经坐在里面了,面前摊着卷子,手里转着笔。看见他进来,眼睛弯起来,露出牙齿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关潮站在门口,看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何明烁脸上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叫他名字的时候,他的世界就不再是灰的了。
“嗯。”他走过去坐下,把书包放在脚边。“哪题错了?”
何明烁把卷子推过来,指着一道选择题。“这个,我选C,你给我讲讲为什么选B。”
关潮低头看题,可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。何明烁的胳膊肘碰着他的胳膊肘,热气透过校服传过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笔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但稳住了,“三角形内角和是180度,所以……”
何明烁没看卷子,还是看着他。
关潮知道他在看。
可他没再躲。
那天晚上放学,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。路灯亮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何明烁突然停下来。
“关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关潮看着他。路灯的光照在何明烁眼睛里,像碎掉的星星。他想起那些蹲在操场角落的下午,想起那些一个人走回家的傍晚,想起那些灰扑扑的、不想说话的瞬间。然后他想起何明烁踢球的样子,讲题的样子,叫他名字的样子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何明烁笑了。关潮看着那个笑容,忽然觉得,有明天好像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。
因为他知道,明天也会看见何明烁。
而只要有何明烁在,他的世界就不会一直是灰的。
---分界线---

并没有人告诉我半夜写文会把另一篇给删掉

何明烁完全是关潮生命中的一抹亮色来的

就是这个何明烁咋这么难画,主角光环我都搞懂咋画的了

本来以为不画凹凸,就不需要再画刺猬头了

我安迷修还没画明白呢,又来个何明烁

刺猬头放过我吧,好吗?放过我吧
(੭ˊᵕˋ)੭ 好甜好喜欢,蹲蹲后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