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。”
卫鹤戾说完这两个字,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官袍下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风,风又带起灰尘。
夜无涯有点傻,卫鹤戾干脆利落得像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夜无涯还站在原地,抱着那份公文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的卫鹤亭,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大字——救命啊。
卫鹤亭靠在门框上,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、写满求助的眼睛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。她走过去,从他手里抽出那份公文,折了两折,塞进他衣襟里。
“收好,丢了不补。”
“卫姑娘!”夜无涯压低声音,急得直跺脚,“你哥什么意思啊!让我跟他去查案?我一个——呃——我一个开杂货铺的,我查什么案啊!我连去衙门往哪开都不知道!”
“你认识的人多。”卫鹤亭淡淡道,“姑娘们愿意跟你说话。”
夜无涯张了张嘴,竟无法反驳。
“而且你轻功好。”卫鹤亭补充道,“打不过,跑得快。”
“……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我。”
卫鹤亭笑了一下,转身也要走。
夜无涯急了,一把拽住她的袖子:“等等等等!卫姑娘,你不去吗?你不跟我一起去吗?”
卫鹤亭低头看了一眼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白皙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不像个开杂货铺的,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。
“我有别的任务。”她将袖子轻轻抽回来,“这次你跟我哥搭档。”
“我不要!”
卫鹤亭挑眉。
夜无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,赶紧压低,凑近了些,几乎是咬着耳朵说:“你哥那个人……他看我像看贼一样,我跟他待在一起我怕我拆寿。你不是说你哥其实人挺好的吗?那你来证明一下啊!你跟我去!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卫鹤亭看着他,难得正经了几分,“我哥办案很厉害,你跟着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我不是怕有事——”夜无涯急了,脸又红了,像只大番茄,“我就是不想跟他一起!他那人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人气儿,跟他待在一起我连大气都不敢出,我——”
“夜无涯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点无语和一点疑问。
夜无涯浑身一僵,脖子像生锈了一样,一格一格地转过去。
卫鹤戾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,正站在院子中央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,好像在说——我都听见了。
夜无涯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。
“我刚才说的,”他努力挽救,“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就是觉得您老人家日理万机,带我这个拖油瓶多不合适啊,不如让卫姑娘带我去,您忙您的——”
“她不去。”卫鹤戾打断他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我有我的安排。”
夜无涯想原地去世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脑子里飞速运转,试图找出最后一个借口。然后他想起来了,一个致命的问题。
“那个,”他弱弱地举起一只手,像个在学堂上提问的学童,“卫百户,咱们怎么去?骑马吗?”
卫鹤戾看着他,似乎在等他继续说。
夜无涯的表情逐渐痛苦:“我……我不会骑马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卫鹤戾那张冷脸上闪了一丝极其细微表情。那表情很难形容,像是……意料之中的无奈。
好像这人早就知道。
“你连马都不会骑,”卫鹤戾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,不高不低,“轻功又只有逃命的时候才用的好,你是怎么在这个城里活到二十一岁的?”
“我开铺子的!”夜无涯不服气,“我有正当营生!我纳税!我又不用骑马!”
卫鹤戾看了他一眼,似乎懒得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,转身往外走:“备马车。”
夜无涯愣了一下。
备马车?
他下意识也跟着走了了两步,脑子里还在琢磨这三个字的意思,卫鹤戾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月亮门后。
备马车……不是骑马?
那就是说,他可以坐在马车里,不用跟这个活阎王同乘一匹马?
那就是说,他甚至可以隔着车厢,不用跟这个活阎王面对面?
夜无涯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,但很快又压下去了——不行,不能高兴得太早,万一这活阎王心血来潮也要坐马车里呢?
不不不,这人一看就是骑马的料,浑身上下写着“我要骑最好最烈的那匹马”几个大字,怎么会屈尊坐马车。
“想什么呢?”卫鹤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。
“想怎么不在路上被你哥掐死。”夜无涯诚实地说。
卫鹤亭笑了,眉眼弯弯的,像春天的柳叶。她抬手,在夜无涯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,那力道恰到好处,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。
“放心,我哥不吃人。”
“他比吃人还可怕。”夜无涯嘀咕。
卫鹤亭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她的背影笔直,步态从容,垂在肩侧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夜无涯看着她走远,忽然有点不甘心,拔高声音喊了一句:“卫姑娘!你真的不跟我去啊?”
“不去。”卫鹤亭头也没回,只扬了一下手。
夜无涯蔫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衣服,虽然还是昨天那身淡蓝色,在屋里关了一夜已经皱皱巴巴的了。他拍了拍衣襟上的褶子,又把那份公文从衣襟里掏出来,认认真真地折好,重新塞回去。
临时协理。无品级。有津贴。
怎么说呢,也不算太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。
院子外面停着一辆马车,不是很大。一个年轻的车夫正蹲在车辕上啃烧饼,看见夜无涯出来,愣了一下,把烧饼往嘴里一塞,含糊道:“夜公子?”
“……你认识我?”
“整条街谁不认识你。”车夫嚼着烧饼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前两天你还被狗追着哭着跑过这条街来着。”
“我没哭!”夜无涯的脸瞬间红了,“那是有沙子迷了眼!”
车夫嘿嘿一笑,不拆穿他,只拍了拍车辕:“卫大人说了,让你坐里面。”
夜无涯掀开车帘钻了进去。
车厢里很宽敞,铺着深灰色的毡垫,角落里还放了个小炭炉,炉上温着一壶水。车窗上挂着半帘青布,既挡风又不遮光,隐隐约约能看见外面的景色。
他在毡垫上坐下,伸手摸了摸那炭炉,哎呀,还是温的。
这人什么时候准备的?昨晚?还是今天早上?
他正琢磨着,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他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,就看见卫鹤戾骑着一匹黑马从侧院转了出来。
那马通体漆黑,四腿修长,鬃毛在晨光里泛着缎子般的光泽。卫鹤戾骑在马上,腰背挺得笔直,绣春刀横在马鞍一侧,长发被风吹起几缕,帅的人神共愤。
夜无涯看了两秒,把车帘放下了。
不行,这人骑马的姿态也太好看了吧?好看得让人生气。
马车动了起来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。马蹄声跟在车厢一侧,好像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。
夜无涯靠在车壁上,盯着那壶温着的热水发呆。
他其实不害怕查案,虽然也不擅长,但他胆子不小,好奇心又重,这事儿对他来说更像一场冒险。他只是……怕的是卫鹤戾这个人。
不是说卫鹤戾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。恰恰相反,这人对他可以说是很客气了。以前碰见他在街上翻墙、在屋顶上晒太阳、在姑娘家的窗台上嗑瓜子,卫鹤戾也只是看他一眼,然后走开,最多丢下一句“下来”。
就那么一句,两个字,夜无涯每次听见都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夜无涯最不受不了他那双眼睛。
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,好像什么都被看穿了。你所有的秘密、所有的小心思、所有藏在笑脸底下的那些不敢让人知道的情绪,全都像晒在太阳底下的棉被一样,一览无余。
夜无涯不喜欢被看穿的感觉。
他有很多秘密。他自己甚至都不完全知道那些秘密是什么——比如十岁以前的记忆,一片空白,像被什么人用刀齐齐整整地切掉了。他只知道那一年他流浪到这个城市,饿得快要死了,被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从路边捡了回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与男性接触,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血会觉得恶心。
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
所以他害怕被看穿。
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什么,万一被卫鹤戾那双眼睛看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来呢?
马车行了一会儿,忽然慢了下来。
夜无涯掀开车帘往外看,发现他们并没有出城,而是在一条他熟悉的巷口停了下来。他愣了一下,探出半个身子,看清了巷子里的景象。
然后他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比之前更像大番茄。
那巷子里站着一排姑娘。
穿红着绿,莺莺燕燕,手帕在风中招展,像是在夹道欢迎什么人。
“夜公子——”最前面那个粉衣姑娘眼尖,一眼就看见了他,声音甜得像蜜糖,“听说你被锦衣卫抓走啦,我们都担心死了!你这是要被押送去哪儿啊?”
“我没被抓!”夜无涯探出车窗,急得耳朵尖通红,“我、我是被聘用了!临时协理!我有公文的!”
姑娘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齐齐捂嘴笑了。
“是是是,夜公子有出息了。”另一个姑娘从人群中挤出来,将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,“桂花糕,你上回说想吃的那家铺子,今早特意去买的。”
夜无涯抱着那包桂花糕,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他就说嘛,姑娘们多好。
“行了行了,”他不敢耽误太久,因为他余光瞥见那匹黑马已经停下了,马背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看着这边,“我过几天就回来了,你们帮我跟我娘说一声——不对,你们跟她说了吗?她应该不知道我被抓了吧?”
姑娘们互相看了一眼,齐齐把嘴抿紧了。
夜无涯心里一沉:“你们没瞒住?”
“老太太昨晚拄着拐杖去锦衣卫门口骂了半个时辰。”一个青衣姑娘小声说,“骂的是卫大人。”
夜无涯心想完了,折寿了,活不下去了,死了……很安详……
他缩回车厢,放下车帘,不敢去看车外那双眼睛。
马车重新启动,马蹄声又跟了上来。
夜无涯抱着桂花糕,忽然听见车窗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,被风吹得有些模糊:
“你娘身体挺好。”
夜无涯愣了一瞬,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。
这人昨天晚上被一个老太太堵在衙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,今天早上给出的评价是——身体挺好?
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,只看见卫鹤戾的侧脸,晨光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,给那层薄冰似的表情镀了一层暖色。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他好像看见那张冷硬的面孔上,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
像是笑。
卫鹤戾在他面前笑了两次了。
夜无涯缩回车厢,把脸埋进桂花糕的油纸包里,闻着甜丝丝的香气,小声嘀咕:
“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。”
马蹄声依旧在车外不急不缓地响着,姑娘们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
(ᗜ ˰ 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