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迷修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煮咖啡。
水刚烧开,壶嘴冒着白汽,白雾贴着天花板慢慢散开。厨房很小,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瓷砖上泛着一点旧光。他伸手去关火,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了一下,屏幕亮起来,没有来电显示,只有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,那头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两秒,一个声音报了一个地址。
城郊,长宁路,废弃办公楼。
说完就挂了。
安迷修握着手机站了三秒,把火关掉。咖啡壶里的水还在微微沸腾,细小的气泡从壶底往上冒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他没有倒咖啡,换了件外套出门。
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。咖啡壶还放在灶上,旁边摆着一只白瓷杯,杯口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是他去年不小心磕的。他本来想煮完这壶咖啡,坐在窗边喝完,然后看一会儿书,早点睡。
但现在不行了。
他关上门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下楼,走到街角,车停在那儿,黑色的,车身落了一层薄灰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引擎,车灯切开夜色,往前开去。
城郊的路很空,路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也忽明忽暗,像某种不安分的信号。他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长宁路。
那栋楼就在路边。
七层,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。一楼的玻璃门碎了,地上散落着碎玻璃,被夜风吹得轻轻响。楼旁边是一片待拆迁的旧楼,黑黢黢的,没有一盏灯亮着。远处有一条河,河水在夜里看不见,只能听见水声,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叹气。
安迷修把车停在街角,熄了火,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立刻下车。他看了一眼手表,十一点零三分。他数了数周围停着的车——三辆,两辆是附近居民的旧车,一辆黑色轿车,停在楼门口不远处,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。
他推开车门,下车,关门的动作很轻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刀片。他走到楼门口,推门进去。
里面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,混着潮湿的水泥气息。楼梯间的水泥台阶裂了好几道缝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。他往上走,脚步声在空楼里回荡,一下,又一下。
二楼的走廊很长,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,地上散落着废纸和碎玻璃。有一间办公室里倒着一张办公桌,桌腿断了,椅子翻在地上。他经过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眼,椅子下面压着一本旧杂志,封面上印着三年前的日期。
这栋楼废弃了至少三年。
他走到三楼,雷狮已经在了。
雷狮靠在栏杆上,手里转着一把匕首,银光在他指间翻来覆去,像某种不安分的东西。他穿着黑色外套,领口敞开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眼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安迷修走到他旁边,往下看。
一楼大厅空荡荡的,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纸,角落里堆着几根生锈的钢管。什么都没有。但安迷修注意到,大厅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圈很浅的轮胎印,是刚留下的,灰尘被车轮碾过,露出下面颜色稍深的水泥。
有人最近来过。
不止一次。
"你也收到了?"安迷修问。
"嗯。"雷狮头也不抬,匕首停了一下,又继续转。
安迷修没有接话。他注意到楼梯间的灯是亮的——这栋楼废弃了至少三年,电早就断了,但三楼走廊尽头的灯亮着,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有人提前通了电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,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是旧的,漆皮掉了大半,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但把手下方有一块地方很干净——有人经常从这里进出。他伸手推了推,门没锁,但里面没有声音。
"有人。"他说。
"知道。"雷狮说。
安迷修回头看他。雷狮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多余的表情,但安迷修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,手指在动——他在数。
数什么?
安迷修没有问。他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街对面两百米外,有一栋大厦,二十层,顶层亮着灯,在夜色里像一块发光的方糖。大厦周围很安静,没有车,没有人,只有一盏路灯在闪。
"对面。"安迷修说。
"嗯。"雷狮说,"东西在那儿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"
安迷修看着他。雷狮的目光落在对面大厦的顶层,眼神很深,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。安迷修认识他很多年了,知道这个眼神——雷狮在思考,在判断,在把碎片拼起来。
"你什么时候到的?"安迷修问。
"比你早十分钟。"雷狮说,"我来的时候,楼下停着一辆车,黑色,两个人,在车里抽烟。"
"现在呢?"
"走了。"雷狮说,"五分钟前。"
安迷修点点头。他看了一眼手表,十一点零八分。
脚步声从楼下传来。
很轻,但有节奏,三个人,步伐一致,是受过训练的人。安迷修和雷狮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动。
三个人走了上来。
领头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四十岁上下,穿着灰色西装,皮鞋擦得很亮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,一左一右,面无表情,手都插在西装口袋里。
金丝眼镜走到他们面前,停住,笑了笑。笑容恰到好处,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排练过很多遍。
"两位好。"他说,"久仰。"
雷狮没有说话,匕首还在转。
金丝眼镜也不介意,把手提箱放在地上,打开。里面是两把枪,黑色,保养得很好,枪身泛着冷光。
"取一样东西。"他说,"东西在对面大厦的顶层,今晚十二点之前拿到,报酬随便开。"
安迷修看了一眼那两把枪,没有碰。"为什么找我们?"
"因为别人做不到。"金丝眼镜说,"两位的名声,我们老板仰慕已久。"
"你老板是谁?"雷狮问。
"这个不重要。"金丝眼镜说,"重要的是,两位拿到东西之后,可以拿走一半作为报酬。"
"什么东西?"安迷修问。
"一份文件。"金丝眼镜说,"在一个保险柜里,顶层办公室,密码是0719。"
雷狮笑了一声。"这么好心,连密码都告诉我们?"
"因为时间紧。"金丝眼镜说,"十一点四十五分,大厦的安保会换班,有十五分钟的窗口期。过了这个时间,就没机会了。"
安迷修看着金丝眼镜。这个人说话很流畅,每一个字都像提前准备好的,但他注意到金丝眼镜的左手一直在动——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,节奏很快,像在紧张。
他在紧张什么?
雷狮伸手拿起一把枪,掂了掂。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了一秒,然后拉开套筒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动作很随意,像是在检查枪的重量。
安迷修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有了底。
雷狮在检查子弹。
"行,接了。"雷狮说。
安迷修看了他一眼。雷狮把另一把枪推给安迷修。安迷修拿起来,同样拉开套筒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,没有说话。
弹匣是满的,但他注意到——子弹的底火位置没有撞针痕迹,是全新的,没开过火。更重要的是,枪膛里有一层极薄的油膜,不是保养用的枪油,是某种惰性润滑剂,这种油会让子弹在击发时卡壳的概率增加至少三成。
这把枪不是用来杀人的。
是用来留下弹道证据的。
金丝眼镜似乎松了口气。"那两位准备一下,对面大厦的安保在十一点换班,有十五分钟的窗口期。"
"知道了。"雷狮说。
金丝眼镜点点头,带着两个人转身下楼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三楼又安静下来。
安迷修拿起那把枪,又检查了一遍。他把子弹退出来,一颗一颗数,十二发,一颗不少。他把子弹重新装回去,关上保险,放在手边。
"你信他?"安迷修问。
"不信。"雷狮说。
"那你还接?"
雷狮笑了笑,没回答。他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门。门后是一间办公室,窗户正对着街对面——那栋大厦就在两百米外,顶层亮着灯,在夜色里像一块发光的方糖。
办公室里很空,只有一张破桌子,桌上落满了灰。雷狮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楼下的街角停着那辆黑色轿车,车里没有人。他又看了一眼对面大厦,顶层的灯还亮着,但窗帘拉上了,看不见里面。
"还有多久?"雷狮问。
安迷修看了一眼手表。"十一点十五分。"
"那你守楼下,我上去。"
"你一个人?"
"两个人目标太大。"雷狮说,"你在下面盯着入口,陈砚的人如果动了,你告诉我。"
安迷修点点头。他没有问"陈砚是谁"——金丝眼镜的名牌上写着这个名字,他刚才看见了。雷狮也看见了。
雷狮转身往楼上走。安迷修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然后下楼,走到一楼大厅,找了个柱子后面的位置坐下,枪放在手边,目光盯着入口。
大厅很暗,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,在地上投出一道斜斜的光带。安迷修坐在阴影里,呼吸放得很轻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。
十一点十八分,楼梯间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人,从楼上下来,穿着黑色衣服,手里提着箱子。他们走到大厅,没有往门口看,直接推门出去,上了那辆黑色轿车,开车走了。
十一点二十分,又下来一个人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同样出门上车。
十一点二十三分,陈砚从楼上下来,一个人,手里没有东西。他站在门口,往街对面看了一眼,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,说了两句,挂掉,回到楼上。
安迷修在心里数着。
三个人出去,两辆车。他们从楼里往外搬东西——不是大件,是小箱子,一个接一个,搬上车就开走。那栋废弃办公楼不是据点,是仓库。陈砚在转移东西。
而让他们去对面大厦"取东西",是为了制造一个"有人闯入对面大厦"的假象。等警方追查起来,监控会拍到雷狮翻进顶层的画面,弹道会匹配这把枪——他们就是完美的替罪羊。
安迷修的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灯还亮着,但窗帘拉上了,看不见里面。
十一点二十五分,楼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。
安迷修知道,那是雷狮切断了监控电源。
他继续坐在阴影里,盯着入口。十一点二十八分,楼下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只有一个人,脚步很轻,是雷狮。
雷狮没有走楼梯,是从外墙的水管爬下来的,动作很轻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走到安迷修旁边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不是信封,是一枚小小的摄像头,指甲盖大小,镜头已经碎了。
"三楼走廊四个,办公室两个,楼梯间一个。"雷狮低声说,"都关了。"
安迷修微微点头。他刚才注意到三楼走廊的灯闪了一下——不是电压不稳,是雷狮切断了监控电源。
"顶层呢?"安迷修问。
"空的。"雷狮说,"保险柜开着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"
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安迷修。照片上是一个办公室,保险柜的门敞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照片的角落里,拍到了一只手——戴着金丝眼镜的手,正在往一个黑色手提箱里放文件。
"他早就取走了。"雷狮说,"让我们去顶层,是为了让监控拍到我们。"
安迷修看着照片,沉默了几秒。"那东西到底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"雷狮说,"但不重要。"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"走吧。"
"不拿了?"
"拿什么?"雷狮笑了笑,"上面什么都没有。"
安迷修也站起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废弃楼,没有开车,步行往街角走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刀片,远处河水的声音更清楚了,像有人在夜里不停地走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雷狮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
窗帘缝里,一道红光闪了一下。
是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。
雷狮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安迷修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也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注意到对面大厦的顶层窗户——就是雷狮刚才翻出来的那一扇——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,风把它吹得飘了起来,但还能看清上面写的字:
"谢谢。"
那是安迷修在雷狮上楼之前,趁他不注意塞进他口袋里的。纸条是他出门前写的,只有两个字。他知道雷狮会贴在窗户上——因为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来不需要解释。
这张纸条不是给陈砚看的。
是给之后来查案的警察看的。
纸条上的字迹是陈砚的——安迷修在茶馆见过陈砚写字,模仿了七分像。贴在窗户上,配合雷狮拍的那张保险柜照片,足够让警方怀疑陈砚才是真正取走东西的人。
他们不是替罪羊。
他们是证人。
两个人走到街角,雷狮停下来,把手里的枪随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,被夜风吹散,没有人听见。
安迷修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,也没有说话。他把自己那把枪也丢了进去,两把枪叠在一起,像两具沉默的尸体。
"车呢?"雷狮问。
"街角。"安迷修说,"你呢?"
"走路回去。"
安迷修看了他一眼。雷狮住的地方离这儿三公里,走路要四十分钟。
"随便你。"他说。
两个人在路口分开。安迷修往左,雷狮往右,谁都没有回头。
风从巷子里吹出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飘向那栋废弃的办公楼。三楼的窗户里,红光又闪了一下,然后彻底灭了。
陈砚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监控屏幕。屏幕上,对面大厦的顶层窗户空空如也,没有纸条,没有人影。他皱了皱眉,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"怎么样?"
"人走了。"那头说,"从巷口走的,没开车。"
"东西呢?"
"没拿。顶层是空的,他们看了一眼就走了。"
陈砚沉默了几秒。"监控呢?"
"拍到他们了,脸很清楚。"
"枪呢?"
"丢了,巷口垃圾桶里,刚找到。"
陈砚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成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街对面空空荡荡,只有路灯在闪。他看了一眼那栋废弃楼,三楼的灯还亮着,但他知道该走了。
他提起手提箱,走出办公室,下楼,开车离开。
他没有注意到,三楼走廊的监控主机上,一个小小的指示灯在闪烁——不是红灯,是绿灯。
数据传输中。
雷狮装的那个摄像头,不是只拍了一张照片。
它把陈砚过去三个月在这栋楼里所有的进出记录、交易画面、人员往来,全部传了出去。接收方不是警方,是陈砚的仇家——雷狮在接任务之前,就已经查清楚了陈砚的底细,也查清楚了谁在找他。
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是被利用的一方。
他们是刀。
安迷修开车回到家,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,走进厨房。咖啡已经凉了,他没喝,倒掉,重新烧了一壶水。
水壶开始响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一条短信,没有发件人,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陈砚的车,开在高速上,车牌很清楚。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轿车,距离不远不近。
安迷修看了一眼,把手机放下。
水开了,他泡了一杯新的咖啡,端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灯火密密麻麻,像撒了一地的碎星。他喝了一口咖啡,温度刚好。
他站了很久,看着窗外。夜空很深,星星很少,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远处,像被人随手撒上去的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和雷狮第一次合作,也是在一个夜里,也是在这样的星空下,两个人背靠背坐在天台上,等天亮。
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,以为什么事都能靠一把枪和一点勇气解决。
现在他们不年轻了。
枪丢了,勇气还在,但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耐心,算计,还有沉默。
街角的路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
远处,高速方向传来一声巨响,很闷,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护栏。
安迷修端着咖啡站在窗边,很久没有动。
咖啡慢慢凉了,他没有再喝。
第二天早上,新闻推送了一条消息:"城郊高速发生车祸,一男子当场死亡,警方正在调查中。"
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,看不清脸,但安迷修认出了那辆车的型号。
他把手机锁屏,起身去洗澡。
水很热,他站在花洒下面,闭着眼,让水从脸上流下来。他想起昨晚那把枪丢进垃圾桶的声音,很轻,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。
洗完澡,他换了衣服出门。
路过巷口的垃圾桶时,他看了一眼。垃圾桶已经被清运车收走了,原地只剩下一圈黑色的印子,像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他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风从街角吹过来,卷起一张废报纸,贴在他的裤脚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报纸的头版是昨天的新闻,其中一条不起眼的小字标题写着:"某公司涉嫌非法交易,负责人失联。"
他弯腰把报纸捡起来,折好,扔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。
然后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
车开出街口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雷狮站在街角,手里转着一枚硬币,银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没有看安迷修的车,目光落在远处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安迷修没有停车。
他踩下油门,车往前开去。后视镜里,雷狮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。
硬币从他指间弹出去,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了下水道的格栅里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没有人听见。
安迷修把车开上高架,往城中心去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有点刺眼,他伸手把遮阳板拉下来。收音机里在放早间新闻,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昨晚的车祸,说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,死者身份尚未确认。
他把收音机关了。
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引擎的声音。
他开了二十分钟,到了一家咖啡馆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走进去,点了杯美式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窗外人来人往,上班族匆匆走过,有人拿着咖啡,有人低头看手机,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他喝了一口咖啡,很苦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又是一条短信,没有发件人,只有一个地址。
城郊,长宁路,废弃办公楼。
安迷修看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机锁屏,端起咖啡,喝完了剩下的一半。
他站起身,走出咖啡馆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发动引擎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街角空空荡荡,没有人。
他踩下油门,车往前开去。
阳光很好,照在挡风玻璃上,暖洋洋的。但他知道,等太阳落下去,夜又会来。
而夜里总会有电话。
总会有地址。
总会有人需要一把刀。
车开过高架,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,高楼林立,玻璃幕墙反射着光,像一片冰冷的森林。安迷修看着前方,手放在方向盘上,很稳。
他不知道这次要去多久,也不知道回来之后会不会还有下一通电话。
但他知道,如果电话响了,他还是会接。
因为有些线一旦踩上去,就再也退不回来了。
车继续往前开,驶向城郊,驶向那栋废弃的楼,驶向下一个夜晚。
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安迷修伸手把车窗摇上去。
车里又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