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栋病区彻底坠入了无底的黑暗。
没有灯光,没有月色,连窗外一丝微弱的天光都被厚重的阴霾彻底遮蔽,狭长的走廊沉在浓稠如墨的死寂里,伸手不见五指,四面八方都是望不到尽头的黑雾,死寂、阴冷,压得人魂魄发颤。
陆峙的魂体轻飘飘悬在半空,通体微凉,没有活人半点温度。
他漫无目的地环视四周,漆黑的廊道空空荡荡,寂静得诡异,连风都停滞在了这片死亡之地,整片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,只剩下无边无际、令人窒息的幽暗。
凭借着脑海里深刻入骨的记忆,他控制着透明轻盈的魂体,无声穿梭在黑暗之中,稳稳朝着白天那间病房飘去——那两个抢走他唯一生机、曾将他推入深渊的人,此刻就安安稳稳睡在里面。
魂体毫无阻碍,径直穿透紧闭的门板。
病房内昏暗沉郁,呼吸声此起彼伏,慵懒又安稳,与外界的死寂判若两地。
床上两道身影睡得酣沉,毫无防备,白天争抢米饭时的贪婪猖狂、虚伪阴翳尽数褪去,只剩一副安然无害的模样。
可这幅平和的画面,落在陆峙眼中,却化作刺骨的戾气与翻涌的恨意。
过往所有的屈辱、霸凌与不公,那些被肆意践踏的日子、求助无门的绝望、被偏袒的委屈,全都在这一刻轰然涌上心头。凭什么?凭什么作恶者可以安然入睡,凭什么亏欠他的人可以安稳苟活,凭什么他要带着满身伤痕与惨死的痛苦困在这无尽绝境里日夜煎熬?
滔天怨绪缠裹着他单薄的魂体,阴冷的戾气在狭小的房间里悄然蔓延。
他缓缓向上飘浮,悬在两人床铺的正上方,想要再看清这两张虚伪作恶的面孔,想牢牢记住这两张葬送他青春与性命的脸。
只是微微往前飘了一寸。
倏然,一缕冰凉纤细的触感,猛地缠上了他的脚踝。
力道不重,却极致禁锢,像冰冷的枷锁死死扣住魂体,让他瞬间无法动弹。
陆峙心头一紧,骤然低头。
昏暗之中,一根细如牛毛、近乎透明的银白细线,正牢牢缠在他的脚腕之上。丝线细得几乎融入黑暗,若非此刻紧紧缚住自己,根本无人能够察觉,脆弱的表象之下,藏着难以挣脱的诡异桎梏。
满心疑惑与警惕瞬间攫住了他。
这根线从何而来?藏在黑暗里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
他屏住魂体所有气息,顺着细线绵延的轨迹,缓缓抬头,望向漆黑的源头。
下一瞬——
刺耳、干涩、足以刺穿耳膜的金属摩擦声,骤然炸响在密闭的病房之中!
“吱呀——、吱呀——”
钝重又尖锐的刮擦声,像是生锈的铁片狠狠磨过墙面,粗粝、诡异、无孔不入,疯狂钻进脑海,撕裂了整片死寂。
紧接着,一道稚嫩、软糯,却透着彻骨阴森的女童歌声,轻轻悠悠地跟了上来。
那声音空灵又缥缈,像是贴在耳边低语,又像是从无尽黑暗的缝隙里飘出,甜得纯粹,却瘆得人心头发寒:
“啦啦啦——
玩游戏,捉迷藏,
一二三,找到你了——”
童谣的尾音轻轻落地的刹那,极致的危机感瞬间吞噬了陆峙的全部心神!
浑身的魂体骤然发僵,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一种被未知诡异之物锁定、即将被撕碎吞噬的死亡预感,牢牢攥紧了他。
他不敢有半分迟疑,所有的恨意尽数被极致的恐惧压下,拼尽全力挣动魂体,疯狂想要挣脱那根细线的束缚。
透明的丝线被扯得微微绷紧,泛着冷光,拉扯出细微的嗡鸣,可陆峙全然不顾,用尽浑身力气猛地挣脱开来!
丝线断裂的轻响消散在歌声里,他不敢回头,魂体化作一道轻薄的虚影,仓皇无比地冲出病房,重新坠入漆黑的走廊。
此刻的走廊,早已不复方才的死寂。
浓郁刺鼻的腥腐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,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味,死死堵住口鼻,黏腻又恶心,充斥着每一寸空气。黑暗的长廊尽头,不断传来小女孩咯咯的笑声,清脆软糯,断断续续,带着戏谑的恶意,在空旷的楼层里反复回荡、层层回响,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那笑声不远不近,像是紧紧跟在他的身后。
陆峙心头惊惧翻涌,不敢停留半秒,拼尽全力朝着自己的病房飞速飘去,风声掠过魂体,只剩极致的仓皇与恐惧。
短短数秒,他穿透房门,精准落回自己沉睡的躯体之中。
魂魄归位的瞬间,他猛地闭眼躺平,浑身肌肉紧绷僵直,心脏疯狂狂跳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。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、软糯阴森的童谣、女孩戏谑的笑声,依旧盘旋在他的脑海里,久久不散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所有嘈杂诡异的声响,骤然戛然而止。
一秒、两秒、三秒。
死寂轰然回笼。
整片病区安静得可怕,仿佛方才的童谣、笑声、金属刮擦声,全都只是他惊魂未定的幻觉,黑暗褪去了所有异动,静谧得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诡异。
就在陆峙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,以为危机已然过去的瞬间——
“刺啦——!”
一道更加尖锐、更加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突兀地从他们病房的门板之上炸开!
冰冷坚硬铁片,正一下、又一下,缓慢且用力地刮擦着房门。
有人。
或者说,有东西。
正停在门外。
在漆黑死寂的深夜,静静盯着房内的他们。
死寂了一整夜的病区,没有暖意融融的朝光,只有一层灰蒙蒙的惨白天光,死气沉沉地铺洒在走廊窗台,将整栋建筑衬得愈发阴冷荒芜,丝毫没有破晓的生机,只余挥之不去的阴森沉郁。
病房里静谧无声。
衡诋率先睁开双眼。
眼底那片蛰伏整夜、惊心动魄的暗红血色已然尽数褪去,恢复成往日清浅平和的模样,温润澄澈,干干净净,寻不到半分深夜里的偏执与诡异。
他侧首看向身侧的病床。
陆峙还在熟睡。
少年眉眼松弛,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戒备、隐忍与冷戾,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,侧脸白净清透,肤色偏冷,安安静静枕在枕头上,模样干净又柔软,像一朵未经风雨、纯粹干净的白花。
这般安然鲜活的模样,实在很难让人将他,与昨夜那缕满身血痂、遍体淤青、破碎孤冷的魂魄联系在一起。
一个是鲜活温热、尚且在绝境里苦苦挣扎的少年。
一个是惨死落幕、载满无尽怨恨与伤痛的亡魂。
两副模样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,诡异又让人心底发沉。
衡诋静静立在他的床前,身姿挺拔,不言不动,目光沉沉落在陆峙的侧脸上,无声伫立了许久许久。
房间里只有电视待机的细微电流声,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良久,他像是猛地想起了某件被遗忘的要事,眸光微顿,轻轻抬步,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病房,带上门,独自消失在清晨灰白的长廊尽头。
整整一个小时,悄然流逝。
天光渐渐亮开,却依旧昏暗压抑,整座病区沉寂得诡异,静得反常。
陆峙是被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硬生生拽醒的。
“啊——!”
刺耳的尖叫猝然划破晨间的死寂,穿透力极强,猛地炸开在楼层之间,惊悚又绝望。
沉睡的意识瞬间碎裂,陆峙猛地掀开眼皮,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惺忪睡意,头脑昏沉发胀,昨夜那阴森的童谣、女孩的笑声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一瞬间尽数回笼,心底瞬间攀上一层寒意。
他撑着床沿坐起身,发丝微乱,眼神还有些许朦胧。
抬眼望去,衡诋正闲适地坐在不远处,安静看着电视,画面光影斑驳,寻常又平和,仿佛昨夜所有的惊魂诡谲,都只是他一场荒诞的噩梦。
病房静谧安然,与外面凄厉的声响格格不入。
陆峙压下心底残留的惊惧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一步步走到房门边。
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上,轻轻旋开。
推门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腥甜血腥味,顺着走廊的风扑面而来。
对面的病房房门大大敞开着,空荡荡的门板歪斜伫立,透着死寂的破败感。
门口的地面上,瘫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。
她浑身僵硬,双腿发软地跌坐在地,脊背死死绷直,瞳孔骤缩放大,脸上血色尽褪,惨白一片,满眼极致的惊恐与崩溃,浑身止不住剧烈颤抖,指尖死死抠着地面,喉咙不断发出细碎的、恐惧的抽气声,像是看见了这辈子最惊悚的画面。
不祥的预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陆峙整个人彻底裹挟。
心口骤然一沉,寒意顺着脊椎飞速攀爬。
他来不及多想,抬脚快步冲了过去,一步踏入那间阴森死寂的病房。
屋内的景象,瞬间让他浑身僵住。
房间里的窗帘被死死拉严,密不透风,彻底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晨光,连一丝光亮都无法渗入。偌大的房间沉在昏暗晦涩之中,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冷光,勉勉强强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,光影昏暗斑驳,诡异得令人窒息。
昏暗的光线里,地面静静躺着两道熟悉的人影。
是那个长期霸凌他的头目,还有不做出一切的的班主任。
此刻的他们,早已没了昨日的猖狂与贪婪。
两人死死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,眉眼扭曲,面色青紫,五官狰狞扭曲,残留着临死前极致的痛苦与惊惧,四肢僵硬地瘫垂着,彻底没了呼吸与生机。
最骇人眼目的是,两人的脖颈处,紧紧缠绕着细密锋利的黑色荆棘。
荆棘根茎狰狞缠绕、层层锁死,深深嵌进皮肉之中,刺破肌理,暗红的鲜血顺着荆棘纹路不断蔓延、流淌,染红了整片地面,黏稠的血渍铺满地板,腥甜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刺鼻又惊悚。
陆峙屏住呼吸,心神震颤,下意识往前走近半步。
可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,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——
那些死死缠绕在脖颈、染满鲜血的狰狞荆棘,竟在他的目光之下,缓缓抽枝、舒展、绽放。
一抹极致浓烈、灼灼耀眼的红色,从腥黑的荆棘顶端缓缓绽开。
一朵盛放的玫瑰,悄然成形。
花色猩红欲滴,层层叠叠的花瓣饱满艳丽,色泽纯粹浓烈,像是吸纳了满地流淌的鲜血,完全由血色浸染而成,妖艳、绝美,却又透着彻骨的残忍与诡异。
艳绝的花,狰狞的荆棘,冰冷的尸体,满地的鲜血。
极致的美与极致的死亡交织在一起,撞得人心神俱震,寒意彻骨。
陆峙怔怔伫立在原地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明明昨夜深夜,他魂体前来窥探之时,这两个人还安稳熟睡、毫发无损。
不过短短一夜的时间,不过数个时辰的光阴。
作恶者长眠于血泊,被血色荆棘囚锁,最终开出了一献祭般妖艳的血玫瑰。
整间昏暗的病房死寂无声,只剩浓烈的血腥萦绕不散,那朵血色玫瑰在晦暗光影里静静盛放,妖冶又恐怖,无声宣告着这场突如其来、诡异至极的死亡清算。
昏暗死寂的病房里,血腥气还死死黏在空气里,满地猩红未干,那朵绽在荆棘之上的血色玫瑰,艳得如同淬了毒的幻境,静静立在尸体旁,妖冶又诡异。
就在陆峙伫立原地,满心震愕、思绪纷乱之际,一阵清脆、规律的高跟鞋踏地声,突兀地从走廊尽头缓缓传来。
嗒、嗒、嗒。
节奏不急不缓,温柔又规整,和这间凶案现场的死寂血腥格格不入,却自带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,一步步逼近。
陆峙猛地回头。
逆光走来的是护士长。
她依旧穿着整洁洁白的护士制服,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日复一日、一成不变的甜美笑意,眉眼温婉温柔,干净得如同不染尘埃的天使。
可此刻这幅温柔的模样,落在满地鲜血与尸体的背景里,只显得病态又疯狂。
寻常人撞见两具惨死的尸体,只会恐惧、战栗、惊慌失措,可护士长的眼底,没有半分惧意。
那双空洞温柔的眼眸里,盛满的是近乎偏执、病态的兴奋。
隐秘的愉悦藏在笑意深处,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出她扭曲的本心,仿佛眼前的血腥杀戮,不是惨案,而是一场如期而至、让她无比满意的完美结果。
她步履轻盈地踏入病房,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扭曲的尸体、缠绕脖颈的荆棘,还有那朵妖冶盛放的血玫瑰,眼底的兴奋愈发浓烈。
没有迟疑,没有停顿。
护士长伸出两只纤细白皙的手,单手精准扣住一具尸体的后领,轻轻一拎。
谁也无法想象,这般柔弱温婉的女人,体内竟然藏着骇人至极的蛮力。
两具成年男性的躯体,在她手中轻若鸿毛,被轻轻松松直接拽起、拖在手中。骨头轻微的错位声、衣物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,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她侧身转身,朝着门外走去,甜软温柔的嗓音悠悠回荡在走廊,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童,轻柔又治愈:
“各位病人们,不要怕哦。”
“我会好好处理的。”
语气温柔得极致,动作却残忍得极致。
她就这么拖着两具惨死的尸体缓步离去,冰凉的鞋底踏过地面,拖行的尸体擦过血泊,在干净的走廊地板上,拉出两道长长、蜿蜒、湿漉漉的血色痕迹。
猩红血线一路延伸,从凶案病房直至长廊深处,触目惊心。
很快,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,彻底消失在病区尽头,连带两具尸体、满地狼藉,尽数被带走。
方才惊心动魄的血色死亡现场,转瞬之间,只剩下残留不散的浓重腥甜,还有空气里挥之不去的阴冷诡异。
陆峙收回目光,缓缓走回自己的病房,轻轻带上房门,隔绝了外头所有的阴翳。
可他的心神,却久久无法平静。
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方才所见的画面:狰狞缠绕的荆棘、浸透血肉的花瓣、两人临死极致痛苦的面容,还有护士长那病态的兴奋……无数碎片交织在一起,塞满他的思绪。
心底无数疑问翻涌丛生,缠绕成密密麻麻的谜团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们昨夜明明安然熟睡,毫无异样,究竟是谁在深夜悄然动手?
是昨晚那个缠着细线、唱着诡异童谣的小女孩?
还是深藏在这座诡异病区里的未知恶灵?
亦或是……一直温柔伪装、暗藏扭曲本心的护士长?
无数猜测盘旋在脑海,没有一丝答案。
他如今只是一缕离体受限的孤魂,身负惨死的过往,孤身一人,在这步步致命的绝境里,纵然满心恨意,却终究势单力薄,处处受限。
正当他垂眸沉思、心绪纷乱之际,一只温热的手掌,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。
力道很轻,温和无害,却瞬间拉回了陆峙飘散的思绪。
他抬眼,撞进衡诋澄澈平静的眼眸,少年声线慵懒温和,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从容,轻声开口:“小同学,要不要和我合作?”
陆峙瞬间警惕抬头,眼底带着疏离与戒备:“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?”
衡诋看着他紧绷的模样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语气平淡,却字字戳中要害:“你亲眼看到了他们的死样,也清楚这座医院的诡异。孤身一人,你走不远,也护不住自己。”
“合作,是你现在最好、也是唯一的选择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精准戳破了陆峙所有的侥幸。
陆峙默然垂眸,心底快速权衡利弊。
衡诋知道他最大的秘密,知晓他夜半离魂、知晓他是枉死的孤魂。短短一日相识,对方神秘莫测,藏着无数未知的底牌,可从未对他展露过半分恶意。
而自己,确实太过单薄。
魂体行动受限,无法像常人一样自保探查,孤身游走在这片吃人般的诡异病区,随时会落得和班主任、霸凌头目一样的下场。
既然身份早已暴露,既然对方主动示好、提出合作,他又还有什么可忌惮、可畏惧的?
几秒的短暂犹豫后,陆峙抬眼,眼神澄澈又坚定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没有繁琐的誓言,没有多余的铺垫。
两个各藏秘密、各有底牌的少年,仅凭寥寥数语,便在这绝境深渊里,敲定了一场生死合作。
气氛悄然缓和,两人默契对视一眼,一同抬步走出病房。
他们心底都藏着各自的目的,不约而同地想去病区唯一的花园探查线索——整座医院唯独花园区域迷雾重重,是最有可能藏着真相、藏着诡异规则的地方。
清晨的走廊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血迹被彻底清理干净,若无其事得仿佛昨夜与今早的血腥惨案从未发生。
两人并肩缓步往前走,刚转过拐角,便看见了站在走廊窗边的江嘢。
是昨天那个胆怯怯懦、小心翼翼跟着他一起去做检查的隔壁男生。
少年孤零零站在窗边,身形单薄,神色惴惴不安,看着格外可怜。
陆峙心念微软,主动上前打招呼,打算介绍身侧的人:“江嘢,你好啊,这是衡诋,我的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陆峙的话语骤然卡在喉咙里,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江嘢的手上。
少年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,此刻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层层包裹着,缠得密不透风,严严实实。
可纱布并不干净,外层边角微微潮湿,隐隐透着刺眼的红。
丝丝缕缕的新鲜血迹,正从纱布缝隙里缓缓渗透出来,晕开浅浅的猩红,顺着纱布纹理慢慢往下淌,带着未愈的新鲜伤口的狰狞。
江嘢浑身瞬间一僵,身体下意识一颤。
他骤然察觉到陆峙的目光,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秘密,神色瞬间慌乱,眼底掠过一丝惊恐与慌张,飞快地将受伤的右手猛地往身后藏去,死死遮掩,不敢让两人多看一眼。
原本怯懦干净的眉眼,此刻盛满了慌乱、心虚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。
清晨微凉的风穿过走廊,气氛瞬间凝滞。
这座诡异的医院里,好像每个人,都藏着一段不能说的秘密
被撞破隐秘伤口的瞬间,江嘢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慌乱与局促。
他脊背僵硬,不敢抬头对视两人的目光,慌忙心虚地侧过身子,将受伤的右手死死藏在身后,声音轻轻的,带着刻意掩饰的疏离与慌张:“你们先走吧。”
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,早已将破绽暴露无遗。
陆峙将一切尽收眼底,那渗出纱布的鲜红血迹、少年慌乱躲闪的眼神,清清楚楚落在他心底。但他没有多问,也没有拆穿。这座诡异的医院里,人人都藏着秘密,深究往往只会引火烧身。
他只是眸光微沉,淡淡扫了江嘢紧绷的背影一眼,随即侧头用眼神无声示意身侧的衡诋。
两人默契转身,并肩离开了走廊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彻底拉开了距离。
陆峙心头的疑惑却始终没有散去,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江嘢那只渗血的手。明明昨日相见时还完好无损,不过一夜之间,为何会突然重伤缠纱?他的伤从何而来?是否也和昨夜的童谣、细线、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清算有关?
无数谜团缠在心头,萦绕不散,让他忍不住反复思索。
思绪纷乱间,两人已然走出病区铁门,踏入了医院的后花园。
一瞬间,扑面而来的景象,彻底颠覆了病区连日来的阴冷与压抑。
暖融融的晨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,褪去了病房的惨白阴冷,温柔地铺满整片庭院。澄澈的天光落在身上,暖得人四肢舒展,连日紧绷的寒意仿佛都被瞬间驱散。
庭院中央的水池澄澈透亮,一池荷花亭亭玉立,青嫩的荷叶层层叠叠铺展在水面,粉嫩的花苞缀满枝茎,尽数含苞待放,盈盈立在水波之上,干净又温柔。微风拂过,池水漾开细碎涟漪,带着花叶独有的清冽香气,丝丝缕缕漫在空气里。
路边的花丛开得热烈烂漫,馥郁清香随风飘荡,萦绕鼻尖。彩蝶翩跹,蜜蜂轻嗡,三三两两掠过青葱草坪,草木鲜活,光影温柔。
目之所及,皆是人间最安稳明媚的烟火景致,干净、温柔、治愈,美好得有些不真实。
若是不知情,任谁也不会相信,这片暖阳盛放的花园,会坐落在一座藏满杀戮、诡异与死亡的绝境医院之中。
强烈的反差太过梦幻,让人几乎要遗忘身后无尽的阴冷与血腥。
陆峙紧绷多日的心神,在这一刻悄然松弛下来。
可就在他沉醉于这片安稳美景之际,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不远处树荫下的秋千。
老旧的木质秋千轻轻晃荡着,上面静静坐着一个小女孩。
看着不过五六岁的模样,身形小小的、软软的,穿着陈旧的浅色小裙,怀里紧紧搂着一只破烂褪色的布兔子玩偶。玩偶的耳朵耷拉着,布料磨得发毛,多处线头脱落,破旧不堪,被她死死抱在怀里,像是唯一的慰藉。
小女孩安安静静坐在秋千上,一动不动,垂着小小的脑袋,看不清眉眼,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孤寂。
莫名的熟悉感猛地攥住陆峙的心脏。
是昨夜的声音!
是那个唱着捉迷藏童谣、缠他魂魄、带着无尽恶意的小女孩!
心头一震,好奇心与求证的念头瞬间压过一切,他下意识抬步,想要走上前细看一眼,看清她的模样,摸清这一切诡异的源头。
可就在他脚尖刚踏出半步的瞬间,后领忽然一紧!
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骤然攥住他的衣领,像拎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猫,猛地将他往后拽回。
力道干脆、利落、强势,不带半分温柔,直接切断了他前进的所有路径。
“唔!”
陆峙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硬生生拖拽着往后退。双脚几乎离地,只能踉跄着被人拖着往前走。
他又急又气,拼命挣扎,四肢胡乱扑腾,张嘴想要质问、想要挣脱:“你干什么!放开我!”
他的呼喊、挣扎、抗议,尽数被衡诋全然无视。
少年神色冷峻,眼底没了往日的温和,只剩不容置喙的警惕与坚决,手上力道稳稳锁住他,拖着他快步穿过草坪,远离那片秋千,远离那个小女孩所在的方向。
一路拖拽,直到彻底穿过整片花园,远离那片温柔又致命的树荫,衡诋才终于停下动作,松开了攥着他后领的手。
重获自由的瞬间,陆峙立刻踉跄站稳,胸口微微起伏,满心憋屈又恼火。
他当即双手叉腰,鼓起腮帮子,卯足了浑身的气势,抬头瞪向衡诋,努力摆出一副凶狠强势的模样,试图讨回公道。
可现实格外扎心。
衡诋身形挺拔,比他高出整整一截,居高临下望着他,眉眼清浅,自带压迫感。
陆峙仰头瞪人的模样,不仅没有半分威慑力,反倒像张牙舞爪、故作凶狠的小奶猫,幼稚又可爱。
他不甘心示弱,为了撑足自己的气场,趁着衡诋不注意,悄悄脚尖微微踮起,偷偷抬高自己的身形,努力昂着脑袋,硬邦邦地直视着对方,佯装气场十足。
明明满心怒气,可偷偷踮脚逞强的小2
蹲蹲后续内容呀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