支队解剖室的冷光灯永远没有温度,白光平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,将每一道细微痕迹都照得无所遁形。林知夏摘下沾着泥污的外层手套,换上一副全新的乳胶手套,旁边的助手已经把从河道打捞回来的遗骸有序摆放,证物分门别类排在操作台一侧,防水布碎片、行李箱里筛出的泥沙、细小贝壳碎屑,各自封存在独立的物证袋里。
沈砚没有贸然走进解剖间,隔着单向玻璃静静站着。解剖室里不能随意走动,任何外来的皮屑、纤维都有可能污染关键样本,他只是隔着玻璃,看着林知夏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。小周抱着平板站在他身侧,屏幕上是刚刚整理完成的资料,周启的照片、户籍信息、出行记录一字不差铺在上面。
“周启,四十二岁,邻省人,做古玩生意多年,圈子里都说他出手阔绰,但性子执拗,谈价钱寸步不让。”小周低声汇报,“半个月前,他独自坐高铁抵达本市,出站之后打车直奔老鬼租住的片区,出租车司机已经找到,确认当晚把他送到那条老巷口,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。家属报警时间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早,只是跨区域,线索一直卡断,直到我们拿到账本才串起来。”
沈砚微微颔首,目光没有离开玻璃后的身影:“资金流呢?他带的那笔现金有没有踪迹?”
“查了他名下所有银行卡,出发前几天,他从理财账户一次性提取了八十万现金。这笔钱没有走转账,全程取现,之后就彻底消失,没有存入任何账户。大概率,这笔钱落到了老鬼手里。”
就在这时,解剖室里,林知夏停下手里的动作,侧头看向单向玻璃,对着对讲机开口。
“沈队,初步骨骼检验,死者男性,年龄区间落在四十到四十五岁,身高一米七五左右,和周启的基础信息高度吻合。骨骼表面没有明显锐器砍切痕迹,但是舌骨有骨折迹象,初步判断致命伤为机械性窒息,也就是扼颈致死。死亡时间,结合河水水温、附着贝类生长周期,大概就在十四到十八天之前,刚好是周启失踪的时间段。”
沈砚心头一沉,时间、性别、年龄全部对上,所有线索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。
“DNA 比对还要多久?”
“已经送测序,加急,最快天亮之前能出结果。”林知夏顿了顿,拿起镊子夹起一小块嵌在肋骨缝隙里的东西,“另外,我在遗骸肋间找到了一小片深蓝色的油漆碎屑,颗粒很小,不容易发现,不是行李箱、防水布上面的。还有,防水布内侧,除了死者的组织,提取到另外一组微量皮屑,不属于死者,应该是包裹尸体的时候,凶手留下的。”
“油漆?”沈砚皱眉。
“像是工业防腐漆,一般刷在货车底盘、小型船舶、或者户外铁质脚手架上面。”林知夏把碎屑小心收好,“我这边会单独送检,比对油漆成分、色号,看看能不能锁定来源。”
沈砚抬手,对着对讲机回应:“收到,辛苦。我们这边立刻安排,排查老鬼名下,以及他能借用的所有车辆、船只。尤其是近半个月,有没有维修、补漆记录。”
离开解剖室外的走廊,沈砚立刻召集剩下组员在会议室碰头。墙上投影,一边是老鬼的模拟画像,另一边是账本翻拍照片。账本字迹潦草,很多代号,人名都用暗语代替,技术组正在逐条破译,把交易对象、中间人一一剥离出来。
“陈默那边又交代了几个和老鬼往来的下线,我们已经安排人上门传唤。”一名队员点开新的文档,“其中一个叫阿涛,平时帮老鬼跑水路,负责把文物顺着河道运去下游码头,再转手交给外地买家。我们联系上他的时候,他人就在码头附近,愿意过来配合问话。”
“带过来。”沈砚指尖在桌面轻点,“重点问两件事,第一,老鬼有没有船,船的停泊位置;第二,案发那段时间,老鬼有没有找他借船,或者单独去过码头。”
没过多久,阿涛就被带到支队讯问室。男人三十出头,皮肤被河风吹得黝黑,一进门就显得局促不安,双手不停搓着,看得出来心里十分清楚,自己卷入的事情不小。
“警官,我知道的我都说,我只是帮他运东西,我不知道里面会闹出人命。”阿涛一坐下就急忙开口,“老鬼自己没有船,但是他跟我借过两次。上一次,大概半个多月前,夜里给我打电话,说要用船几个小时,给我两千块,不让我跟着,也不让我问去哪里。我当时想着只是借船,给钱痛快,就把钥匙给他了,凌晨三点多,他把船开回来,还给我的时候,船底沾了不少泥,船舱角落有一块新鲜的深蓝色油漆刮痕。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,他说是靠岸蹭到码头铁架子,我就没多想。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精神一振。
“船现在在哪里?”
“还停在下游码头,我平时靠它拉货。我怕惹麻烦,他还回来之后,我一直没清理船舱。”
沈砚立刻安排痕迹组出发,带上全套设备去码头勘查那条船。如果老鬼正是用这艘船,载着装有尸体的行李箱,开到河道深处抛尸,船舱里极有可能还残留着没有被河水冲干净的物证。
小周这时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盯着电脑屏幕:“沈队,有新发现!技术组破译账本的时候,看到后面还有一页夹层,撕开之后,里面写了另外一个地址,是城郊一处废弃造船厂。账本标注:备用落脚点,如果出事,就躲在那里。”
废弃造船厂。沈砚迅速在脑中定位那个位置,就在这条河道上游,荒无人烟,早就停工多年,厂房锈蚀,到处都是生锈钢架,上面刷的,恰好就是深蓝色防腐漆。
“两队分开行动。一队去码头勘查船只,另一队,跟我去废弃造船厂。注意,老鬼手上有人命,穷途末路,危险性极高,全部穿戴防弹装备,不要单独行动。”
指令迅速下发,对讲机里此起彼伏的应答声。队员快速整理装备,枪支、防弹衣、强光手电、破拆工具,短短几分钟,几辆警车驶出支队大门,朝着两个不同方向疾驰而去。
去往造船厂的路上,夜色浓稠,公路两旁连路灯都断断续续,越靠近目的地,人烟越是稀少。车子驶离主路,沿着坑洼的土路往前,远远就能看见几座倾颓的厂房骨架,在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,几根高耸的铁架孤零零立在岸边。
车队在距离厂房几百米的地方停下,所有人下车,压低身形,关闭车灯,借着远处河面微弱反光徒步靠近。风从江面卷过来,带着铁锈和腐臭混杂的味道,厂房里静悄悄的,没有灯光,听不到人声。
“分开包抄,前后两个入口,守住,先不要贸然冲进去。”沈砚压低声音,手势快速分配站位,“仔细听动静,如果他躲在里面,很可能随身带着凶器。”
队员呈扇形缓缓逼近,脚步放得极轻。锈蚀铁皮在风里偶尔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惊得人心弦绷紧。就在靠近主厂房后门的时候,负责侧翼的队员抬手,示意大家停下。
“里面有声音,像是金属摩擦。”
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,举着手电,对准厂房残破的窗口。
沈砚示意两名队员绕到正门,自己带着剩下的人,贴着墙壁慢慢靠近后门。铁皮门虚掩着,一条缝隙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,不是电灯,是摇曳不定的火光。
他抬手示意,倒数三下。
“砰!”
后门被猛地踹开,几道强光同时灌入厂房,照亮空旷破败的内部。厂房中间,一堆废弃钢管、锈蚀钢板堆成小山,一个男人猛地从钢管堆后面站起身,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脸上布满疲惫与戾气,正是他们追查许久的老鬼。
他没有想到警方会找到这里,瞳孔骤缩,下意识往后退,后背抵住冰冷的钢架,手里的刀高高举起,呼吸粗重。
“别过来!”老鬼嘶吼一声,刀尖对着靠近的警员,“谁再往前一步,我就不客气!”
沈砚抬步上前半步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:“周启的案子,河道里的行李箱,还有盗掘文物,我们都已经查到了。你跑不掉。”
老鬼脸上闪过一丝绝望,目光飞快扫过四周,所有出口都已经被堵住,四面八方都是警员,他已经无路可退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刀,视线扫过旁边堆着的油漆桶,桶身,正是那种深蓝色工业防腐漆。
“是他不识抬举!”老鬼情绪激动,声音嘶哑,“谈生意漫天压价,还威胁我,说要把我整条线全部举报给文物局,断我活路!八十万,他不肯让,还要毁了我,我只能动手。”
“所以你扼死他,用借来的船,把装着尸体的箱子运到河中心沉下去。”沈砚缓缓开口,“你以为铁链锈蚀脱落只是意外,以为河水会冲掉所有痕迹,但是你在船上、在这个厂房里,留下了油漆碎屑,留下皮屑。账本、陈默、阿涛,所有的人证物证,都已经串成完整的证据链。”
老鬼的手臂微微发抖,刀尖晃来晃去,眼底的疯狂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。他知道,自己逃不掉了。
僵持持续了将近十分钟,在沈砚持续的心理疏导之下,他握刀的手慢慢垂落,短刀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满是锈渣的地面。
几名警员立刻上前,上前将他控制,冰冷的手铐锁住他的手腕。被押着走过沈砚身边的时候,老鬼侧过头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以为,水可以洗掉一切。”
“水洗不掉微量的证据。”沈砚看着他,“只要做过,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就在这时,对讲机响了,是码头勘查那一组传来消息。
“沈队,船舱勘查完成,我们在船舱角落,提取到和死者匹配的血迹,同时找到和肋骨缝隙一致的深蓝色油漆颗粒,证据固定完毕。另外,DNA 那边刚刚传来加急结果,行李箱内死者,确认就是周启。”
悬了许久的一颗心,终于落地。
老鬼被带上警车,厂房里的证物也开始有序采集,油漆桶、他临时落脚铺在地上的被褥、丢弃的烟蒂,全部被一一收好。天边,已经隐隐透出一点浅淡的鱼肚白,漫长的一夜,快要走到尽头。
沈砚站在厂房门口,望向奔流不息的河道。一桩文物走私案,牵出一桩沉尸命案,两条线索缠绕,在黎明到来之前,终于将凶手捉拿归案。
但是他心里清楚,这一卷的故事还没有彻底画上句号。老鬼背后,还有一条延伸向省外的文物贩卖网络,账本上那些代号对应的上游买家,依旧藏在黑暗里,等待他们顺着这条线,继续追查下去。
小周走到他身边,递过来一瓶水,低声道:“沈队,人抓到了,要不要先回支队,准备审讯?”
沈砚接过水,轻轻点头,目光望向慢慢亮起的远方天际。
“走,回队里。还有很多事情,等着我们问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