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白炽灯冷得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玻璃,光直直砸在陈默脸上,把他眼底那点侥幸照得无处躲藏。
沈砚坐在桌子对面,没有急着开口,指尖轻轻摩挲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卷宗。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微热,上面是文物局那边加急传过来的鉴定报告,以及从陈默藏匿赃物的山洞里提取到的泥土样本比对结果。旁边的小周捧着笔记本,笔尖悬在纸上,目光牢牢锁着嫌疑人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
距离抓捕陈默已经过去四个小时,前两轮问话,男人始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。要么垂着头一言不发,问得多了,就抬眼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,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上山游玩,山洞是偶然发现,里面那些古董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。
“沈队,该说的我都说了,”陈默抬了抬肩膀,手铐碰撞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,“你们不能凭着我刚好在山洞附近,就把所有帽子扣我头上。那些东西值钱我知道,但我胆子没那么大,不敢碰。”
沈砚终于抬起眼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压迫感。他没有和他争辩,只是缓缓把那份鉴定报告推到桌面中间,推到陈默视线能够清晰看见的位置。
“我们先不说洞里的文物。”沈砚声音不高,在安静密闭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,“先说你的鞋。抓捕你的时候,你脚上穿的那双登山靴,鞋底纹路,和山洞入口那条隐蔽小径上提取到的泥印,完全吻合。泥土里面混着一种只有那片山坳才有的赭石黏土,本地别的山头找不到同样成分。”
陈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很快又掩饰过去:“那座山不少登山客都去,说不定是别的驴友留下的,我刚好走了同一条路而已。”
“不止鞋底。”沈砚打断他,伸手点开旁边电脑屏幕,上面弹出一组放大的物证照片,“山洞岩壁缝隙里,我们找到了一小截深色的织物纤维,成分、染色工艺,和你外套袖口扯落的纤维一致。还有岩壁凸起处留下的微量皮屑,DNA 和你的比对结果,匹配成功。”
这话一出,陈默的肩膀明显往下沉了沉,原本放在桌面上的手悄悄攥紧,指节泛白。他避开屏幕上的照片,视线落在冰凉的桌面上,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。
“这些只能证明你去过山洞,证明不了东西是我偷的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一些,底气明显弱了不少,“说不定是别人先藏在那儿,我只是进去看了一眼。”
“很好,你记得区分‘去过’和‘盗窃’。”沈砚微微颔首,从卷宗里抽出另一叠文件,“接下来,我们聊聊这批古董的来源。这批器物,出自城西一座被盗挖的清代民居遗址,三个月前当地派出所接到报案,现场只留下杂乱的脚印,一直没能锁定嫌疑人。当时勘查人员在遗址外围的灌木丛里,捡到了一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,瓶口留存的 DNA,同样是你。”
这一次,陈默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镇定。他猛地抬头,瞳孔微微收缩,像是完全没有料到警方连这么久远的线索都挖了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“还有转账记录。”小周适时开口,翻过一页笔记,“近半年,有一个匿名账户,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你转一笔数额不小的钱,转账时间,刚好和每一次文物失窃的时间对应上。我们顺着资金链追查,收款的上家,是专门倒卖文物的中间商,外号老鬼,这个人我们已经布控很久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神色一点点溃败,放缓了语速:“陈默,你应该清楚,倒卖、盗掘古文化遗址,不是小事。如果只是单纯上山闲逛,你犯不着提前踩点,特意挑监控盲区进出山林,更不会把手机关机,避开所有村落里的治安探头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。陈默低着头,很久都没有动静,肩膀微微起伏,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。过了约莫十几分钟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心里那层硬壳,原本绷紧的脊背慢慢垮了下去。
“我……我一开始没想做这个。”他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之前在古玩市场打零工,帮别人整理物件,认识了老鬼。他跟我说,有路子,来钱快,不用费多大功夫。那时候我手头紧,欠了一笔外债,一时鬼迷心窍,就答应了。”
他断断续续交代,最开始只是帮老鬼踩点,探查哪些老宅子、废弃遗址藏着老物件,确认安保和巡逻的时间,把路线发给对方。后来老鬼觉得他心思细,熟悉山里的路,干脆拉着他一起动手,盗挖出来的东西,由老鬼负责联系买家出手,他拿三成的报酬。那个隐蔽的山洞,是他很早之前就找到的,用来临时存放还没有来得及转运出去的赃物,等风声松一点,再分批运走。
“这次这批货,本来计划再过三天,夜里走水路运出城。”陈默闭了闭眼,声音里带着悔意,“我以为那片林子偏僻,很少有人过去,不会被发现。没想到你们顺着泥土和纤维,一路追到了那里。”
小周飞快地记录,一边追问:“除了已经起获的这批文物,还有没有别的赃物?老鬼手里,还有没有其他下线,还有哪些待下手的地点?”
陈默迟疑片刻,缓缓点头,报出另外两处藏匿小件古玩的地点,以及老鬼约定碰头的时间和位置。
沈砚抬手示意小周立刻通知外勤组,按照供词去搜查、布控。安排妥当之后,他看向垂头丧气的陈默。
“你主动交代,配合抓捕,算是立功,量刑的时候会酌情考量。但盗掘文物,破坏不可再生的古遗址,造成的损失,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平的。”
陈默没有回话,只是重重埋着头,肩膀轻轻颤抖。
审讯结束,沈砚走出审讯室,走廊里的光线比里面柔和许多。外勤小队已经紧急出发,按照陈默给出的线索奔赴各个点位。一旁的技术队同事快步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消息。
“沈队,有新情况。根据陈默交代的信息,我们查到,老鬼近期不止做古董倒卖,他的圈子里,还牵扯另外一桩案子。半个月前,有一个外地客商,和老鬼接触之后,就失联了,家属已经在当地报了失踪。”
沈砚眉头一挑,心底瞬间绷紧。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文物盗窃案,顺着这条藤蔓往下扯,竟然还牵出来一桩失踪案。
“把失踪人员的资料传过来,立刻对接当地警方。”沈砚沉声道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,“盯住老鬼,抓捕的时候务必小心,这个人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危险。”
手机在这时轻轻震动了一下,是队里另外一组同事发来的消息,城郊河道附近,渔民打捞的时候捞到一个黑色行李箱,箱子锁已经锈蚀,里面疑似发现人体残骸,请求重案组立刻到场支援。
两桩案子,一前一后撞在了一起。沈砚捏了捏眉心,短暂调整心绪,转身招呼队员,一边安排一部分人留守跟进文物案的后续抓捕,一边带上勘查设备,朝着城郊河道赶去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可藏在阴影里的罪恶,还在等待着被一点点揭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