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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微证追凶

警报器的鸣笛划破暮色,警车沿着城郊滨河公路疾驰。河水被落日染成浑浊的橘红,晚风卷着芦苇的腥气,隔着车窗扑到脸上。沈砚放下听筒,目光望向远处那条蜿蜒的河道。

“渔民在哪个位置?”

“在老河湾,就是旧闸口下游大约八百米。那一片水势复杂,水下有大量乱石与水草,很少有人靠近。”开车的警员沉声回答,“渔民本来是下拖网捞螺蛳,网突然被重物坠住,费了好大劲才拉上来,看见黑色旅行包,当场就报了警。”

抵达现场时,河岸已经拉起一圈警戒带。不少附近村民远远聚在芦苇丛外,踮着脚往里面张望,低声窃窃私语。派出所的民警守在外侧,把人群隔开。河滩湿软,每踩一步都会陷下浅浅的泥印,技术队员已经换上高筒防水靴,准备下水。

老陈带着痕迹组最先抵达,看见沈砚,抬手示意。

“包就在那边。”他指向水边一艘铁皮渔船,“为了避免破坏附着在包表面的水草、淤泥,我们没有直接打开,连船一起固定在了浅滩。”

沈砚走上船。黑色旅行包是常见的大容量拉杆箱,外壳已经被河水浸泡得发胀,边角多处磨破,缠绕着大量深绿色的水藻。沉甸甸的重量让箱体微微变形,锁扣早就被水流冲开,缝隙里隐约透出深色织物。

林舟随后赶到,提着法医勘查箱,脸色凝重。

“我先来。”林舟戴上双层手套,在防水垫上慢慢拉开拉链。一股混杂着河水、腐质的气息缓缓漫开,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

包内层层叠叠裹着深色防水塑料膜,每一层都用结实的尼龙绳捆扎。队员们配合着,用无菌剪刀小心剪断绳结,逐层剥离。当最后一层塑料掀开,小苏猛地屏住呼吸。

残骸被厚实的深色布料包裹,布料同样被河水泡得朽软。林舟没有急于触碰,先用多波段光源扫过表面,仔细观察附着的泥沙、水生物痕迹,才轻轻把包裹取到铺好的物证托板上。

“初步判断,是人体骨骼。”林舟声音压得很低,“被肢解之后分装,抛入水中。河水持续冲刷,加上水草、鱼虾啃噬,软组织几乎完全消失。具体情况,要带回解剖室做细致检验。”

老陈蹲在一旁,用毛刷轻轻扫下箱体缝隙里的泥沙,一一收集进证物袋。

“这个箱子有问题。”老陈指着拉杆底座,“表面看着普通,但在底部凹槽里,我找到了几枚残缺的指纹,没有被水流完全冲掉。另外,箱体外侧粘有少量特殊的红黏土,不是这一带河道的泥土。”

沈砚弯腰细看。本地沿岸都是灰黄色淤泥,而这一抹暗红黏土,颗粒细腻,带着铁矿特有的色泽,指向几十公里外的一处山地。

“如果抛尸地点不是这里,凶手很可能是在红黏土区域完成分装,再驱车运到这个河湾抛沉。”沈砚沉吟,“河道水流复杂,尸体顺着暗流漂浮,被乱石和水草卡住,才没有继续漂向主河道。”

小苏快速记录,同时安排情报组同步检索。

“已经通知失踪人口组,重点排查近五年内突然失联、没有留下出走痕迹的人员,优先筛选本市以及周边县市。另外,我们会比对近期报失踪的成年人,采集家属 DNA,以备后续匹配。”

“查箱子。”沈砚抬眼,“这个款式的拉杆包,当年在批发市场销量很大,但有固定的生产批次。查销售流向,看看能不能锁定购买人。还有捆扎用的尼龙绳、防水膜,记录品牌与规格。”

打捞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。除了主箱内的遗骸,队员又在附近水下找到另外两个小型收纳袋,里面混杂着碎骨、几片衣物残片,还有一枚被河水磨得发白的金属纽扣。所有证物都单独封装,贴上编号,由专用转运车送往实验室。

河滩上,渔民坐在一块石头上,脸色还没有缓过来。他手上还沾着河泥,看见沈砚走过去,局促地搓了搓手掌。

“警官,我干这行快三十年了,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东西。”渔民叹了口气,“往常这个时节,正是下网的好时候,谁知道拖上来这么个包袱。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,太重了,不像鱼。”

“当时周围有没有别的船只?或者有人在这一带徘徊?”

渔民仔细回想,摇了摇头。

“这地方偏,一般只有我们几个熟门熟路的老渔民过来。最近这十来天,没看见陌生的船。不过前几天傍晚,我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河堤上,车灯灭了,就停在那片柏树林边上。等我绕过去的时候,车已经走了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车牌。”

“黑色轿车。”小苏立刻记下这条线索,“我马上调阅滨河沿线的道路监控,排查那几天夜间途经这里的车辆。”

太阳彻底落进远处的山脊,河面上开始泛起薄薄的水雾。灯光架被架设起来,惨白的灯光笼罩住整片浅滩,把流动的河水照得如同凝滞的银带。痕迹队员继续扩大搜索范围,沿着上下游两岸查找遗留痕迹:脚印、轮胎印、丢弃的包装物。

就在这时,林舟拿到了第一波初步检验结果。

“沈队。”林舟走到沈砚身侧,把平板递过去,“根据骨骼形态、耻骨联合以及肱骨特征,死者大概率是一名男性,年龄在三十六到四十二岁之间。肢解工具偏向重型刀具,切口整齐,但有多次停顿、反复切割的痕迹,说明行凶者不是专业从事屠宰或者外科相关工作,力量尚可,但手法生疏。”

“死亡时间呢?”

“河水低温延缓了腐败。结合骨骼表面水蚀、藻类附着情况,保守估计,抛尸大约在两到四个月之前。因为水流扰动,这个区间会存在一定误差。”林舟指尖在图像上滑动,“另外,在其中一块长骨上,发现一处陈旧的钢板固定痕迹。死者曾经接受过骨科内固定手术,如果能查到对应的医院记录,会是非常关键的识别点。”

这是一条重要突破口。

沈砚立刻安排小苏对接全市各大医院,调取骨科手术档案,筛查符合年龄、有下肢钢板植入记录,并且在近几个月失去联系的男性。同时,同步比对失踪人口库。

收队的时候,河水已经浸凉了脚踝。大家把一件件证物小心搬上车,警戒带慢慢拆除,远处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,只留下芦苇在晚风里沙沙摇晃,像是把所有秘密重新藏进夜色。

回到支队,大楼依旧灯火通明。各组立刻分头推进任务。

老陈带着痕迹组,对拉杆箱、绳索、纽扣、衣物残片进行深度检验。箱底那几枚残缺指纹,因为被淤泥和水藻覆盖,提取难度极大;技术人员使用多通道荧光试剂,反复尝试修复。而那片红黏土,被送到理化室,比对土壤数据库,确认来源区域。

林舟在解剖室继续细致整理遗骸,清理附着的水生生物,重建损伤,寻找能够指向凶手的微量物证。骨骼、布料、绳结,每一处细节都可能藏着凶手留下的痕迹。

深夜,情报中心传来消息。

“沈队,土壤比对完成。红黏土来自西南侧的青峦矿区一带,距离这里大约四十六公里。那一片有废弃矿坑、山间农房,人烟稀少,很多老房子已经空置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”

“青峦矿区。”沈砚在地图上点下这个位置,“如果凶手是在那里完成分尸、打包,再驱车运到河湾抛尸,路线就说得通了。通知当地派出所,配合我们走访矿区周边,排查空置农房,看看有没有近期被人使用、清洗过的痕迹。同时,重点调查在这一带活动、从事五金、屠宰、货运相关的人员。”

监控排查也有进展。根据渔民提供的时间窗口,交警与视频组在滨河主干道的卡口录像里,捕捉到一辆无牌黑色 SUV,在对应的傍晚驶入该路段,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离开。可惜车辆刻意避开了高清抓拍,角度刁钻,没有拍到清晰的驾驶员面容。但车辆的轮廓、轮毂样式被记录下来,可以用于后续比对。

时间一点点向后推移,办公室里只剩下敲击键盘、打印机运转的低沉声响。小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名单。

“骨科那边已经开始筛选,符合年龄、有下肢钢板手术记录的,一共有一百一十三人。我们正在逐一核对,看谁在近几个月突然失联。工作量不小。”

“耐心点。”沈砚给她倒了一杯热水,“这种沉在水下的案子,不会一下子就把答案送到我们面前。凶手费了这么大功夫,就是希望这些残骸永远顺着水流消失,没有人找到他。但只要留下哪怕一点点微小的痕迹,物证就会替死者说话。”

凌晨三点,一条信息跳了出来。

医院系统匹配到一个名字:周宏。

四十岁,半年前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做过胫骨骨折钢板内固定手术,留下完整影像与病历。登记的住址在城区,自三个月前起,家人就再也联系不上他。他妻子最初以为他是外出跑生意,直到多番寻找无果,才在一个多月前到派出所报了失踪。

照片跳出来的瞬间,林舟立刻回复:骨骼上钢板的尺寸、固定位置,和病历影像高度吻合。

线索终于有了落脚点。

沈砚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。男人面容普通,是常年在外跑货运的个体户。根据报案记录,周宏最后一次和妻子通话,说要去青峦矿区附近见一个熟人,谈一批石料运输的生意,之后手机就彻底关机,再也没有消息。

青峦矿区。

恰好就是那片红黏土的产地。

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交汇到同一个地点。

沈砚站起身,眼底褪去疲惫,声音沉稳有力。

“通知各组,准备。天亮之后,我们分两路。一路去周宏家里,向他妻子详细了解情况,查他最近的联系人、聊天记录、资金往来;另一路,直接前往青峦矿区,对周边废弃农房、矿洞、临时院落进行地毯式勘查。”

窗外,夜色正在慢慢变淡,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蓝。河水依旧静静流淌,那些被水流掩埋、被时间掩盖的秘密,正随着第一缕晨光,一点点浮到表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