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城郊的盘山公路弯弯曲曲，车子沿着山路向上盘旋，窗外是成片茂密的树林。半山民宿是近两年新开的网红民宿，藏在半山腰，背靠一大片原生林地，很多游客专门过来徒步露营。报案人是一对周末上山游玩的情侣，他们避开常规步道，往树林深处走，打算找个安静地方拍照，脚下一铲子挖野菜，泥土翻开之后，赫然看见了发白的骨头。

警车开到民宿停车场，辖区派出所民警已经守在进山路口，拉起长长的警戒带，不让游客继续往后山林地走。民宿老板脸色发白，站在路边来回踱步，看见沈砚一行人下车，连忙迎上来。

“警官，吓死我了！后山这片林子平时很少有人进去，树木密、杂草多，我们民宿也提醒客人不要乱往深处跑，谁能想到土里埋着这个……”老板声音还在发颤，“发现骨头之后，我们立刻封锁上山小路，没有任何人再靠近现场。”

“现场位置在哪？”沈砚一边穿戴勘查鞋套和手套，一边开口问道。

“顺着这条土路往里走大概八百米，一棵大栎树底下，就是游客挖野菜的地方。”

一行人沿着林间小路步行进山，脚下铺满厚厚的落叶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密，阳光穿过树冠缝隙，在地面投下斑驳光点。走到大栎树跟前，中心区域已经被保护起来，泥土被翻开一小片，几根白骨半露在外。

法医老陈蹲下身，小心翼翼拨开表层腐叶，仔细观察骨骼状态。

“是人骨没错。长期埋在山林酸性泥土里，软组织早就完全降解，骨骼表面有风化腐蚀痕迹，埋在这里至少五年以上。”老陈拿起小毛刷，轻轻扫去骨面上的泥土，“初步看，能看见完整股骨、部分肋骨，还有一块下颌骨。”

技术队员铺开勘查垫，以栎树为中心，向外扩大范围，一寸一寸清理土层，把散落的骨头全部小心取出，单独封装进证物袋。

“泥土样本分层采集，周围找一找，有没有衣物碎片、首饰、纽扣之类随葬物品。”沈砚站在一旁环顾整片林地，山林里面湿气重，落叶层层堆积，微量物证极容易被腐蚀破坏。

整整两个小时，现场发掘工作才暂时告一段落。所有出土骨骼全部运回支队解剖室，带回的泥土、植物残片一并送进实验室检验。

下山回到支队，解剖室内，老陈把零散骨骼拼接摆放整齐。

“目前收集到的骨骼，大部分躯干骨、四肢骨，可惜缺少颅骨。”老陈指着拼接好的骸骨，“从骨盆形态判断，死者为女性，死亡的时候年龄大约二十四到二十八岁之间，身高一米五八左右。有一处值得注意：右侧桡骨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，应该生前曾经摔倒或者遭受击打骨折。”

女性，二十四至二十八岁，身高一米五八，右侧桡骨陈旧骨折，失踪五年以上。

林舟立刻打开公安系统失踪人口数据库，按照这几项特征筛选本市以及周边地区失踪记录。

“范围很大，周边五年以上女性失踪案有几十条，需要逐一核对。”林舟飞快翻动屏幕，“我优先筛选有桡骨骨折就诊记录的失踪人员。”

沈砚站在一旁看着骸骨照片：“现场有没有发现别的东西？”

“泥土里面筛出来一小块已经腐烂发黑的布料碎片，还有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钉，上面镶嵌碎钻，大部分已经氧化发黑。”技术员把证物袋递过来，耳钉很小，款式是多年前很流行的简约款。

当天夜里，筛查有了进展。

林舟猛地抬头看向会议室众人：“沈队！找到了！苏晚，七年前失踪，当年二十六岁，身高一米五八。档案记录，曾经骑车摔伤，右侧桡骨骨折，医院病历完全吻合！”

大屏幕调出苏晚的资料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清秀，笑容温和。档案记载：七年前，苏晚独自出门旅游，目的地就是这片半山附近，之后彻底失联。家属报警之后，警方大范围进山搜寻，当年找了整整一个月，山林面积太大，没有任何线索，最后只能作为失踪案件挂档。

“马上联系苏晚家属采血，DNA比对确认骸骨身份。”

第二天下午，DNA实验室加急报告出来。

林舟拿着报告单冲进办公室：“确认了！后山栎树下的骸骨，就是七年前失踪的苏晚！”

消息通知给苏晚家人的时候，苏晚母亲在电话里面泣不成声。七年杳无音讯，家人无数次上山寻找，一直抱着女儿还活着的微弱希望，到今天才终于知道，她早就长眠在这片山林泥土之下。

沈砚重新调出七年前苏晚失踪的旧卷宗。

当年笔录记录：苏晚当年独自自驾，周五下午从市区出发，计划在半山民宿住两晚，周日返程。民宿登记记录显示她确实办理入住，周五晚上还在民宿餐厅吃过晚饭。周六一早，她跟民宿老板说，一个人去后山徒步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。

当年民宿老板回忆，苏晚出门的时候背着小背包，穿一件浅灰色外套。因为是独自徒步，老板当时还提醒过她不要走太远。

“当年搜寻的时候，为什么没有找到这个位置？”林舟翻看着旧案卷宗，有点疑惑，“栎树那片地方，离民宿不算特别远。”

“七年时间，树木疯长，杂草落叶一层一层盖住地面。当年搜寻队伍主要沿着现成步道查找，这片区域不在常规徒步路线上，被漏掉了。”沈砚指尖点在卷宗上，“苏晚周六一早进山之后遇害埋尸，凶手很熟悉后山地形。”

“熟人作案？还是进山偶遇的陌生人？”

“先查当年民宿所有工作人员，还有经常上山、熟悉这片山林的人。七年前民宿规模很小，员工不多。”沈砚吩咐，“先找当年民宿老板、服务员、后厨人员，还有经常上山采药、打猎的本地人。”

很快，当年民宿的人员名单整理出来。七年前的民宿老板不是现在这一位，七年前原老板叫冯强，民宿经营两年之后转手卖掉，现在在市区开饭馆。两名服务员，一名后厨帮工。

沈砚先带队找到了冯强。冯强听说后山挖出苏晚尸骨，非常吃惊。

“苏晚我记得！那个小姑娘，当年一个人过来住，安安静静的。周六早上跟我说去后山走走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，警察上山找了好多天，我那时候天天配合调查，压力特别大，最后实在撑不住，就把民宿转让出去了。”

“当年后山，除了游客，还有什么人经常进去？”

冯强仔细回想：“有个本地人，叫阿山，经常上山采药，时不时会来民宿卖点野生草药，后山每一条小路他都清清楚楚。苏晚失踪之后，警察也找过他问话，但是他说那段时间没有上山。”

阿山，本名李山，家就在山脚下村子里。

沈砚一行人立刻驱车前往山脚村子。村子不大，村民大多互相熟识。问到李山的时候，村民的表情有点微妙。

“李山？这人性格孤僻，不爱跟村里人来往，天天往山上钻采药。七年前那个女游客失踪之后，警察来找过他，之后他就更少下山了。”一名大妈说道。

来到李山家门口，院门虚掩着。沈砚轻轻推开门，院子里面堆放着采药工具、镰刀、编织背篓。屋子里面没有人。

“人不在家？”林舟往里探头。

“后门开着。”一名警员快步绕到屋后，“后面小路通往山上，看样子刚刚出去没多久。”

“立刻派人沿着进山小路搜寻，小心一点。”沈砚立刻部署。

半个多小时之后，山上传来消息，队员在一条采药小道上找到了李山。男人背着装满草药的背篓，看见警察，脚步顿住，站在原地没有逃跑。

带回支队审讯室。李山四十多岁，皮肤黝黑粗糙，常年风吹日晒，眼神警惕。

“认识苏晚吗？七年前来半山民宿徒步的女游客。”沈砚把照片推过去。

李山扫了一眼照片，缓缓摇头：“不认识。”

“七年前，苏晚在后山失踪，埋在大栎树下，骸骨刚刚被挖出来。整片后山，没有人比你更熟悉地形。”林舟开口，“当年警方找你问话，你说那段时间没有上山，是假话，有人看见你周六上午进过山。”

李山抿紧嘴唇，一言不发。

第一轮审讯没有突破。走出审讯室，老陈走过来，递过来一份新报告。

“沈队，我们重新仔细清理出土骸骨，在苏晚的锁骨骨面，发现一处细小划痕，很薄，推测是刀具一类锐器造成。另外，那枚银色耳钉上面，提取到一点残留皮肤组织，已经检出DNA，不属于苏晚！”

沈砚眼睛一亮：“DNA入库比对！”

片刻之后，比对结果弹出屏幕——李山。

林舟猛地抬头：“是李山的DNA！”

“耳钉是苏晚身上的饰品，埋在土里七年，上面留下李山的生物痕迹。”沈砚转身重新走进审讯室，将鉴定报告放在李山面前。

李山低头看见报告上的名字，肩膀剧烈一抖，沉默很久，终于抬起头。

“是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