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信封摊在会议桌正中。
照片上是一条蜿蜒盘旋的山区公路,路面坑洼,护栏铁皮锈得红黑斑驳,多处护栏已经变形断裂。护栏外侧,陡峭山涧向下延伸,乱石密布,在乱石堆的缝隙里面,一截银灰色汽车保险杠半埋在泥土碎石之间,漆面大面积剥落锈蚀,只能勉强辨认出车身上残存的线条。
照片背面那一行黑色打印字,所有人都已经看清楚:山涧坠车,生死成谜,二十年悬案。
沈砚指尖轻轻摩挲照片边缘,目光沉静:“二十年,也就是2006年。”
小陈立刻敲击键盘,调取本市2006年所有交通事故、人员失踪案卷。海量档案在屏幕上飞速滑动,他筛选山区路段、车辆坠崖类记录,片刻之后,鼠标猛地停下。
“找到了。”小陈把屏幕转向众人,一份泛黄的旧案卷宗跳了出来,“2006年7月19日,青云山盘山公路,司机周凯驾驶一辆银色老款轿车坠下山涧。当时接到过路司机报警,交警、消防连夜进山搜救。”
林深俯身看向屏幕,眉头微微收拢:“搜救结果?”
“当年连夜搜救,山涧太深、乱石多,加上连续暴雨,山洪风险很大,救援人员下到一半被迫撤回。只在崖边找到车辆碎片、一件男士外套,没有找到整车,也没有找到司机周凯的遗体。”小陈继续往下念笔录内容,“后来连续多日进山搜寻,只零星捡到车上掉落的零件,整车一直卡在山涧乱石深处,人活不见人、死不见尸。当年最终定性:交通意外坠崖,驾驶员周凯失踪。”
“青云山?”沈砚抬眼看向外勤警员。
“青云山在本市西南方向,山高路险,那条盘山老路,是早年修的,路面窄、弯道急。后来2012年新的环山隧道通车之后,这条老路基本就废弃了,很少有人上去。”外勤回答,“老路常年无人养护,护栏锈蚀垮塌,很多路段路边长满灌木杂草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辆坠崖的车,从2006年到现在,一直沉在山涧乱石里面,二十年没有人下去完整勘查?”林深看向照片。
“没错。当年搜救受暴雨、地形限制,没能抵达车辆主体位置。之后这条路废弃,大家慢慢就把这件案子放下了,当做普通交通意外归档封存。”小陈滑动鼠标,调出当年现场照片对比,“匿名照片拍摄的位置,和当年标记的坠车点位完全吻合。”
“当年有没有怀疑,不是意外坠车?”
小陈点开旧案卷内部备注:“当年家属提出过疑问。周凯妻子说,周凯开车技术很好,常年跑这条山路,几乎不会犯冲出护栏的低级失误。但是现场刹车痕迹模糊,暴雨冲刷之后大部分痕迹被破坏,找不到人为破坏车辆、人为逼车的证据,最终只能按意外处理。”
沈砚站起身:“痕检、法医、外勤、抢险勘查小组,全部集合,带上绳索、探照灯、浅层挖掘工具、物证密封袋,进山复勘坠车点位。山路危险,提前联系山地救援队随行支援。”
上午九点,多辆越野车驶出刑侦大楼,开往西南方向青云山。
越靠近青云山,人烟越发稀少。新隧道车流穿梭,而通往旧盘山公路的岔路口已经被铁丝网半掩,荒草几乎盖住入口。众人剪开铁丝网,车辆沿着破旧老路缓慢向上行驶。路面遍布裂缝,路边灌木疯长,不断刮擦车身。
抵达匿名照片对应的崖顶点位,众人下车。
脚下护栏大片锈蚀断裂,向外倾斜,正是当年车辆冲出护栏的缺口。探头往下看,山涧陡峭幽深,乱石层层堆叠,落差接近八十米,崖壁上长满藤蔓灌木。
山地救援队员穿戴全套绳索装备,第一个开始索降,探照灯向下扫过乱石堆。
“沈队,底部看见了!”对讲机传来声音,“乱石中间,银色轿车主体,大半被碎石泥土埋住,就是照片拍到的位置!保险杠露在外头!”
勘查队员依次索降下到山涧底部。空气潮湿阴冷,到处都是青苔腐叶。那台老轿车侧翻卡在乱石缝隙之间,车身严重变形,车顶被巨石砸塌,玻璃全部碎裂。厚厚的泥土、落叶、碎石覆盖车身外壳。
“小心,不要大力撬动车体,防止上面碎石滑落。”痕检组长压低声音,“逐层清理表面泥土,先拍照固定每一个位置。”
相机多角度拍摄取证,毛刷、小铲一点点扫开车身上堆积二十年的泥土。银灰色老轿车完整轮廓慢慢显露出来。车门严重变形卡死,前挡风完全粉碎。
“驾驶位!”
众人探身看向变形的驾驶舱位置。座椅早已腐朽发霉,安全带断裂,座舱内部堆满碎石腐叶。法医小心清理驾驶位杂物,手电向内照去。
“骨骼残骸!”
座舱深处,一堆被碎石压住的人体骨骼,混杂腐朽布料碎片。
法医立刻戴上手套,小心清理周边碎石,把骨骼一点点清理出来,就地初步检验。
“人体骨骼,初步判断男性,位置在驾驶舱内。”法医轻声汇报,“需要完整运回实验室做DNA鉴定,确认是不是周凯。”
痕检绕着车身仔细检查,重点查看刹车、转向系统残留部件。
“沈队,有发现。”痕检蹲在前轮位置,清理转向拉杆上的泥土,“转向拉杆,有新鲜断裂痕迹?不对,不是坠崖撞击造成的断裂,断裂截面很平整,像是被工具切割之后,再伪装成撞击崩断。”
所有人立刻围过去。
车辆转向拉杆,是控制汽车方向的关键部件。如果转向拉杆提前被人为切割破坏,车辆上路行驶,很容易突然失控冲出路面。
“也就是说,车子开上山之前,转向系统就已经被人动手脚。”林深目光一沉,“不是司机操作失误意外坠崖,是有人提前破坏车辆,制造车祸。”
外勤一边勘查,一边同步调取周凯家属信息。
“周凯,2006年出事的时候三十八岁,做建材生意。妻子叫苏敏,还有一个女儿,当年只有十岁。案发之后,苏敏一直不认可意外结论,多次到交警队申诉,没有新证据,一直没有翻案。周凯母亲还在世,今年已经七十九岁。”
“周凯当年生意有没有纠纷?有没有债主、商业对手?”
“旧笔录记录,2006年正是周凯建材厂资金紧张的时候,有好几笔工程款拖欠,和合作方闹过矛盾。”
山涧底下的勘查持续整整一下午。除驾驶位人体遗骸、被切割的转向拉杆之外,车内还清理出一块锈蚀手机主板、一枚金属钥匙扣、几张泡烂硬化的名片碎片。
所有物证、骨骼标本全部小心封装,依靠绳索分批吊运送上崖顶,立刻运回市局实验室加急检验。
夕阳斜斜挂在山尖,勘查人员全部撤出山涧。破旧的银色轿车依旧卡在乱石之间,只是二十年的迷雾,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回到支队,实验室连夜开工。骨骼DNA比对、转向拉杆断裂截面检验、手机主板修复、名片碎片识别,多条技术线同步推进。
深夜,法医推门走进会议室,手里拿着报告。
“骨骼DNA比对成功,死者就是周凯。骨骼上多处骨折损伤,符合车辆坠崖撞击形成。”
痕检报告紧跟着送到桌上:“转向拉杆断裂位置,截面检出工具切割痕迹,不是坠崖撞击自然断裂。是事先用切割工具割开大半,车子行驶受力之后,拉杆彻底断开,车辆瞬间失控。属于人为破坏机动车。”
会议室一片安静。
二十年的交通意外,根本不是意外。是有人提前破坏车辆,谋害周凯,再伪装成山路车祸坠崖。暴雨冲刷现场,毁掉大部分痕迹,骗过了当年的勘查人员。
“凶手,提前接触过周凯的车,有机会单独对车辆动手。”沈砚看向案卷资料,“要从当年能够接触这辆轿车的人开始查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