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重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。
前台送过来的快递盒已经被技术科处理完毕,整只盒子连同那朵风干染色的黑色玫瑰,全部装进密封证物袋摆放在桌面上。空气当中弥漫着淡淡的干花与胶水混合的味道。
温冉将现场照片投放到大屏幕上。玫瑰花瓣是人工染色,并非天然黑色,纸张字条依旧是电脑打印,没有指纹,没有皮屑,凶手寄出之前,做过彻底的擦拭清理。
“快递是同城速递,揽收点在城西老城区的快递驿站。”温冉滑动屏幕,调出快递后台记录,“寄件人信息全部是虚假姓名、空号手机号。驿站监控半个月前就损坏故障,没有拍到寄件人的样貌。”
陆骁靠在桌边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眼底布满红血丝。连续多日雨夜鏖战,所有人都已经身心俱疲。
“又断了一条线索。同城范围这么大,人工染色黑玫瑰,花店、手工作坊、网购渠道都能买到,总不能把全城上千家店铺全部排查一遍。”
“也不完全是死路。”沈砚走到屏幕前,指尖指向照片上的黑玫瑰,“你们看花瓣染色的痕迹。颜料渗透不均匀,花瓣边缘有细微灼烧焦痕,不是工厂量产成品。是凶手自己动手染色加工。量产黑玫瑰染色均匀,不会出现这种焦边。”
苏岚凑近仔细观察证物袋里的干花:“你的意思,凶手自己采购普通红玫瑰,再使用染料自行加工成黑色玫瑰?”
“没错。”沈砚点头,“邻市旧案留存的物证照片,上面的黑色玫瑰,同样带有这种焦边特征。这么多年,他一直保持自己处理花朵的习惯。他有可能爱好花艺,或者有条件接触鲜花、染料。”
温冉立刻调整检索方向:“我现在筛选本市,售卖鲜花染料、干花材料的线下店铺,还有花艺工作室、手工作坊。同时筛选网购平台近三个月同城收货记录,把范围缩小。”
白板之上,又添上新的关键词:自行染花、熟悉建筑管线、擅长伪装、心理偏执,有强烈的表达欲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沈砚拿起笔,缓缓写下,“他经历两次行动失败,被我们重重围堵过一次。普通人接连失手,会变得谨慎、退缩,选择蛰伏一段时间。但他恰恰相反,反而加快节奏,主动寄来黑玫瑰警告我们。”
“这代表什么?”陆骁问道。
“他内心的优越感在被激发。警方屡次阻拦,在他看来,是一场博弈。他要证明,无论我们怎么布防,他依旧可以完成自己的审判。他不会等待太久,下一次作案,会更加决绝,不会再给受害者逃跑、被警方营救的机会。”沈砚语气沉重,“上两次,他优先选择公开场合动手,顾及仪式。下一次,极有可能选择私下场景,直接速战速决。”
苏岚神色严肃:“温冉,把我们之前整理的那一份‘伪善者’名单,全部重新过一遍。凶手送出黑玫瑰,就意味着,名单当中,已经有人成为第三个目标。我们必须赶在凶手之前找到收到黑玫瑰的人。”
十人名单再一次被投射到大屏幕上。除去已经遭遇袭击、受到二十四小时保护的林慧、江振庭,还剩余八名候选人。
陆骁当即划分任务:“分成四组,两人一组,连夜上门走访,确认这八个人有没有收到匿名黑玫瑰,同时告知他们面临的生命威胁,劝他们到安全屋临时避险。”
“明白。”队员立刻领命,拿上卷宗分头出发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窗外暴雨渐渐减弱,变成绵绵不断的冷雨,天色一点点泛白,城市迎来灰蒙蒙的清晨。
外出走访的各组人员陆续传回反馈。
八人当中,七名对象,均没有收到任何匿名鲜花、奇怪快递,本人及家属也表示没有见过黑色玫瑰,在警员劝说之下,有五人愿意前往警方设置的安全屋暂住,另外两人自持身份,觉得是危言耸听,拒绝转移,只答应多加戒备,在家加强安保。
只剩下名单最后一个人,还没有完成核实。
温冉点开档案页面:“最后一位,秦慕言,四十二岁,知名公益律师。常年为弱势群体发声,上过很多电视节目,社会口碑极好。五年前,她接手一桩民事纠纷案,为一名被家暴的女性提供法律援助。案件庭审之中,她提交的一份关键证据出现问题,导致男方败诉。男方回去之后情绪崩溃,在家中自杀身亡。最后司法调查,无法证实证据是秦慕言伪造,没有追究她任何法律责任。”
“外界绝大多数人都同情她,称赞她伸张正义。只有少数网络帖子质疑,她为了胜诉篡改证据。刚好契合凶手定义的‘伪善者’。”
“联系不上她本人。”温冉皱起眉头,“打她手机一直无人接听,办公室电话也没有人接。根据登记住址,她住在城东的临江公寓,独居。”
苏岚心头一紧:“陆骁,带上人手,我们立刻赶往临江公寓。”
二十多分钟之后,警车赶到临江高档公寓楼下。这一栋高层公寓,安保严密,出入需要刷门禁卡。物业调取登记记录,确认秦慕言昨晚下班之后就回到家中,之后再没有出门记录。
电梯直达二十层。
走廊安静,地面光洁。走到2007号房门外,陆骁持续敲门,一遍又一遍呼喊秦慕言的名字,房门里面毫无回应。
“破门。”苏岚沉声下令。
技术警员快速打开门锁,房门被推开。
屋内整洁安静,客厅窗帘半拉,室内光线昏暗。空气中,漂浮着一股鲜花腐烂的淡淡气味。
所有人拔出配枪,缓步走进房间。客厅茶几的正中央,一只玻璃花瓶静静摆放。
花瓶之中,插着一朵黑色的玫瑰。花瓣已经微微发蔫。
地上散落着拆开的快递包装。黑玫瑰,已经送到这里。
屋子里看不到打斗痕迹,桌椅摆放整齐,可是,秦慕言不见了。
“人不在家!”陆骁快速走遍卧室、卫生间、阳台,全部空无一人,“门窗全部从内部反锁,这是怎么回事?收到黑玫瑰,人凭空消失?”
沈砚蹲下身,仔细查看快递包装,又看向花瓶。指尖悬在花瓶上方,没有触碰。
“快递应该是昨天白天送达。但是花瓶里的黑玫瑰,被人更换过。底下残留的花瓣碎片,是旧的。这朵是新的。”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阳台落地窗的锁扣上,“锁扣有细微撬动痕迹,做得十分隐蔽。凶手不是从正门进来。他是从外墙,阳台位置潜入公寓。”
温冉的手机这时响起,是秦慕言律所同事打来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慌张:“警察同志!秦律师刚刚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消息,说有人联系她,手握当年案件的新证据,约她前往城郊废弃老造纸厂见面,不要通知警方。消息发送时间就在十分钟之前!”
废弃老造纸厂。
荒僻、空旷,建筑残破,四周树木丛生,远离城区,人烟稀少,正是凶手梦寐以求的作案场地。
沈砚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不好,凶手把她诱骗出去了。这不是短信,很有可能是凶手拿着她的手机发出的消息。”
苏岚立刻高声部署:“全体组员,目标城郊废弃造纸厂!通知辖区派出所封锁所有通往造纸厂的道路!通知技术科,定位秦慕言手机信号!快!”
众人转身冲出公寓。
雨停了,天空依旧是厚重阴沉的灰。第三场审判的舞台,已经被凶手搭建完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