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非小说  批判 

月亮与心

社会的虚伪

月亮与心

李雪晴的家,在小镇东头一排旧楼房的六层。顶楼,冬天冷,夏天漏雨,但胜在便宜。她母亲在纺织厂上倒班,三班倒,一个月挣八百块。八百块要付房租、水电、饭钱,还要供李雪晴上学。

李雪晴上高三。

高三的意思,是天不亮就起,天黑了才回,回来还要写卷子写到半夜。她母亲不懂她写什么,但懂一件事:必须考上好大学。考上好大学,才能挣大钱;挣了大钱,才能不像她母亲一样,在纺织厂里站十二个小时,手指被纱线勒出一道道血口子。

"雪晴,你给我争口气。"母亲常这么说。说的时候,手上缠着胶布,胶布上渗着红。

雪晴点头。她不点头不行。

一、月亮

三月里的一天,雪晴写到凌晨一点。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,她看了三遍,一个字没写。不是不会——是会一点,又不全会,卡在中间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
她趴在桌上,头埋进胳膊里。桌上的台灯很旧,灯罩发黄,光打在卷子上,白花花的。窗外有人家在看电视,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听不清在演什么,只听见笑。别人在笑,她在写卷子。

她忽然觉得胸口闷,闷得喘不上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三月夜里的风还凉,吹在脸上,她打了个哆嗦。抬头一看,月亮挂在楼顶上,白白的,圆得不彻底,缺了一小块。月亮孤零零的,周围没有星星——镇上的灯光太亮,把星星都盖住了。

她看着月亮,忽然觉得月亮跟自己一样。

月亮也是一个人。挂在天上,没人陪,缺了一块,也不说。她看着月亮,月亮也看着她。她不说话,月亮也不说话。但她觉得月亮懂她。

她关上窗,坐回去,把那道大题又看了一遍。这次她写了。写了三步,卡住了,又写了两步,还是不对。但她没趴下。她觉得月亮在看着她。

月亮看着她,她就不能认输。

二、学校

学校里,雪晴是不存在的。

不是人不存在,是成绩不存在。她排四十七名,全班五十二个人。四十七名的意思是:老师不记得她的名字,只记得她的学号;提问轮不到她,表扬轮不到她,连批评都轮不到——老师懒得批评一个考四十七名的人。

同桌是个叫刘佳的姑娘,长得漂亮,成绩好,永远在前五名。刘佳有好多朋友,课间围一圈人,说笑,分零食,讲题。雪晴坐在她旁边,像一块背景板。

有天课间,刘佳跟后座的人聊天。

"你这道题怎么做的?"

"问雪晴呗,她肯定不会。"后座的人笑了。

刘佳也笑了。"雪晴,你别生气啊,我说的是实话。"

雪晴没生气。她不会生气。生气要力气,她把力气都用在写卷子上了。

但那天下午,她又看见了月亮。

还是三月,还是凌晨一点,还是那张卷子。这次是英语。阅读理解,她读了三遍,每个字都认识,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。她合上卷子,走到窗边。

月亮还在。比上次小了一点,弯弯的,像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看着她,冷冷的,不笑。

她忽然觉得月亮这次不一样了。

上次月亮是陪她的。这次月亮在说:你看看你自己。你写了这么多卷子,写了半夜,写了三个月,你考过四十分吗?你背了五百个单词,记住了几个?你算了一百道题,会了几道?

月亮不哄她了。

她站在窗边,风凉凉的。她知道自己不行。不是不努力,是真的不行。有些东西,不是熬就能熬出来的。就像月亮缺了一块,不是它想圆就能圆的。

可她还是坐回去了。不是因为月亮,是因为母亲。母亲手上的胶布,她不能忘。

三、最后几天

五月下旬,离高考还有十来天。

雪晴变了。她开始不睡觉。凌晨两点睡,四点起。桌上摞着卷子,一摞一摞的,像砖头。她一本一本地写,写完对答案,错了再写。她眼睛红了,脸上长了痘,嘴唇干裂,说话声音哑了。

她母亲看她这样,心疼,说:"别熬了,睡会儿。"

她摇头。"来不及了。"

她觉得自己学成了。最后几次模拟考,她从四十七名提到了三十九名。提了八名。八名是什么概念?是她多对了三道选择题。三道选择题,她背了三天公式,终于会了。

她觉得自己行了。

六月六号晚上,她最后一次走到窗边。月亮很亮,很圆。明天高考,月亮来送她。她觉得月亮在给她打气。她笑了。

这是她高三以来第一次笑。

四、成绩

六月二十五号,成绩出来。

雪晴考了三百一十二分。

三百一十二分,在她们那个小镇,连最差的专科都悬。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看了很久。三百一十二。她数了数:语文九十八,数学四十七,英语六十三,综合一百零四。数学四十七。她写了三个月,从三十二分提到四十七分。涨了十五分。

十五分。十五分能干什么?能让她从四十七名变成四十六名。

她关了电脑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没有月亮。

六月二十五号的月亮,是有的。但她没看见。她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,天是黑的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什么都没有。

月亮走了。

不是月亮走了,是她不需要月亮了。月亮是给还有希望的人看的。希望没了,月亮就不来了。

她母亲在厨房里洗碗。水龙头开着,哗哗的。母亲没问成绩。母亲大概猜到了——雪晴从网吧出来,脸是白的,走路是飘的。

母亲关了水龙头,出来,看了她一眼。

"吃饭吧。"母亲说。

雪晴没说话。她回到桌前,坐下。桌上还摞着卷子,一摞一摞的,像砖头。她拿起最上面一张,数学卷子,最后一道大题,她写了三步,卡住了。跟三个月前一样。

三个月。三个月的凌晨一点,三个月的月亮,三个月的台灯,三个月的冷风。全在那一页卷子上。卷子不会说话,但它记得。

她把卷子放下了。

尾声

后来雪晴去了南方,在一家电子厂打工。跟她母亲一样,站十二个小时,手指被零件磨出茧子。

她没再见过月亮。

不是月亮不出来了,是她不看了。不看了,就不想了;不想了,就不疼了。

镇上的人后来提起她,说:"可惜了,那么用功的一个丫头,就是不是读书的料。"

说的人摇摇头,叹口气,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。

没人记得她窗前的那盏台灯。

也没人记得那轮月亮。

月亮还在天上。每年三月,每年六月,都出来。可看月亮的人换了。一个走了,一个来。月亮不挑人,月亮只是照着。

照着那些写卷子写到凌晨的人,照着那些趴在桌上哭的人,照着那些考了三百一十二分的人,照着那些去了电子厂的人。

月亮不说话。

月亮什么都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