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业
沈康子从学校出来的时候,是带着一股子热气的。
这热气不是天气给的,是他自己生的。他在大专念了三年汽修,手上有茧,指甲缝里常嵌着黑油泥,拆过两台发动机,装回去都能打着火。他觉得自己不差。不差的人,走到哪里都该有碗饭吃——这是他临出校门那天,在宿舍床上翻了个身,对自己说的。
他先去买了一身西装。
买西装,是同学告诉他的。"现在面试都穿西装,你不穿,人家觉得你不重视。"康子想想也是,便去了商场。商场里的灯很亮,亮得他有些睁不开眼。他在一家店门口站了许久,才迈进去。
店员是个年轻女人,涂着红嘴,眼睛往他身上一扫,便笑了——不是欢迎的笑,是那种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东西的笑。
"看好了吗?"她问。
康子指了指架子上一件深蓝色的。"这个,多少钱?"
"八百八。"
康子咽了口唾沫。他兜里一共六百块。是最后三个月打零工攒的,原打算撑到第一个月工资。
"有……便宜点的吗?"他问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小。
女人的笑又深了一层。"那边有三百的,你去看看。"
她说的"那边",是角落里一堆打折的衣架,皱巴巴的,像被人挑剩的菜叶子。康子走过去,摸了摸,布料糙手。他想起面试那天要坐下来,西装裤膝盖会鼓包,这种料子鼓了就回不去。
"我再看看。"他说。
女人"哦"了一声,转身去招呼另一个客人——那人穿得讲究,她笑得也讲究。
康子出了店门,站在街上,太阳白花花地晒着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的黑油泥还在。他想,也许不该买西装。也许该直接去,让人看看他的手——这双手能干活,能拆发动机,能修好别人修不好的毛病。
可转念又想:谁看你的手呢?人家看的是你穿什么。
他到底没买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去面试了。
第一家面试,在写字楼十四层。
康子走进去的时候,前台让他登记。他写字,钢笔水洇开了一点,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前台没笑。
等了二十分钟,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出来,看了他一眼,说:"沈康子?大专?汽修?"
"是。"康子站起来。
"我们招的是行政助理。"
"我看了岗位说明,说不限专业——"
"不限专业是不限专业,"男人打断他,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抱在胸前,"但你是汽修的,来应聘行政,你不觉得……"他顿了顿,像在找词,"不觉得跨度太大了吗?"
康子说:"我学过办公软件,Word、Excel都会,我——"
"你Excel到什么程度?会用VLOOKUP吗?会做数据透视表吗?会写宏吗?"
康子沉默了。他没听过这些词。
男人叹了口气,像叹一口很轻的气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康子听见了。"小伙子,不是我打击你。现在本科生都一抓一大把,你这个学历,说实话,我们这边……"他又顿了顿,"你回去等通知吧。"
等通知。康子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太阳还是白花花的。他知道不会有人通知他。
第二家,他去了三天后。
是一家汽修连锁店,招学徒。康子觉得这总对口了。他带了工具箱,里面是他自己买的扳手、螺丝刀、钳子——三年攒的,每一把都磨过。
面试官是个胖子,坐在老板椅上,肚子顶着桌沿。康子进去的时候,胖子正刷手机,头也没抬。
"叫什么?"
"沈康子。大专汽修毕业,拆过两台发动机,做过底盘调校——"
"行了行了。"胖子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手机。"学历不行啊。"
康子愣了。"这是修车,不是坐办公室。"
"修车怎么了?修车也要跟客户打交道。客户一看你这学历,觉得我们不正规。"胖子终于放下手机,拿起桌上一张纸,"你看,今天还有一个来面试的。人家本科,学管理的,虽然不会修车,但形象好,以后能往店长方向培养。"
康子站在那里,手里的工具箱忽然重了。
"不会修车,当店长?"
"修车谁不会啊?教教就会了。管理是门学问。"胖子摆摆手,"你回去吧。"
康子出了门,站在街边。工具箱勒得手心生疼。他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他想骂,骂谁呢?骂那个胖子?骂那个本科生?骂学历?骂自己?
他骂不出来。
第三家,是同学告诉他的,说一家物流公司招调度员,不卡学历。
康子去了。这次他没抱太大希望,也没太绝望——中间那个位置,刚好能走路。
面试在一间小会议室里。康子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崭新的西装,料子不错,康子认得——就是商场里那件八百八的。那人翘着二郎腿,手腕上一块表,亮闪闪的。
面试官进来了,跟穿西装的人点了点头,笑了一下。然后看了康子一眼。
"沈康子?大专?"
"是。"
"你先坐。"
面试开始。问了几个问题,康子答了。穿西装的人也答了。康子答得具体,说得出数据,说得出流程;穿西装的人答得含糊,但笑得自然,说话的时候看着面试官的眼。
面试官问:"你为什么想做调度?"
康子说:"我学过物流管理选修课,了解基本流程,而且我做事细心——"
穿西装的人说:"我爸跟你们王总认识。"
会议室安静了一秒。
面试官笑了。"哦——那挺好,挺好。回头我跟你爸说,让他跟王总打个招呼就行。"
穿西装的人也笑了。
康子坐在那里,忽然觉得自己不存在了。
他站起来,说:"谢谢,我走了。"
没人留他。
他走在街上。
太阳快落了,天边红了一块,像谁把油漆打翻了。他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兜里还有四百多块,够吃几天饭,然后呢?
然后呢?
他想起那个店员红嘴的笑,想起白衬衫男人轻得听不见的叹气,想起胖子顶着桌沿的肚子,想起穿西装的人的手表,想起那句"我爸跟你们王总认识"。
这些脸,这些声音,这些笑,在他脑子里转。转着转着,他忽然觉得累了——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
他以为自己有手艺,有手,有茧,有能打着火的发动机。可人家不要发动机。人家要学历,要西装,要"我爸认识谁"。
他站在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,车停了,人站着。他也站着。绿灯亮了,人走了,车走了。他还站着。
不知道往哪走。
路灯亮了。白花花的,跟商场里的灯一样。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的黑油泥还在。他搓了搓,没搓掉。
他忽然想:也许该买那件三百块的西装。
也许买了,就不一样了。
也许。
后来康子怎么样了,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那天晚上,路灯底下,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路灯都灭了一盏。
他还站在那里。
像一个被退回来的零件——不是因为不好用,是因为包装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