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：玩伴

“数据转移已进行至99%……100%，开始执行意识最终转移……转移完毕。”

窒息感猛地攥住意识，随后骤然消散。

我猛地呛咳出声，挣扎着撑起身体。视线落在自己抬起的手上——冰冷、金属质感的机械肢。

“我的手……是机械的？这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
机体多处破损，动作歪斜颤抖。风雪呼啸着砸在外壳上，细碎冰粒刮擦金属表层。远处瞭望塔透出一点微弱的光，我拖着残破机身一步步向前挪动，每一次关节转动都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。抵达塔下时，能量读数已经跌落35%。

锈迹斑斑的标牌钉在墙体：JCJenson 45号前哨站。

我抬眼望向瞭望塔的楼梯入口，一道气密隔离舱横在前方，用来隔绝星球大气里的剧毒气体。踏入舱体，消毒喷雾嘶嘶喷出，玻璃围合的楼梯通道解锁开启。登上塔楼，我看见一个小孩蜷缩在椅子上打瞌睡，便缓步上前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
“你还好吗？”

“啊！”这个小孩子惊得弹起，“你吓死我了……等等，你就是楼下那个小机器人？你终于醒过来了？”

正要开口询问现状，这个小孩一把抱住他，声音满是雀跃：“太好了！终于有人可以陪我了！”

我轻轻将他推开。

“这里……是什么地方？”

“这里是Copper-9，我爸妈工作的星球。对了，我叫Toby！你呢？”

我愣在原地，努力回想过往。大脑一片空白，唯独残留着转移完成前那股吞噬一切的窒息感，连自己原本的名字都无从寻觅。

“想不起来吗？那我给你取一个！嗯……你的机体编号是R-73，那就叫你R好不好？”

一个全新的名字落在身上。

“我叫……R。谢谢你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机体超负荷的损伤再也支撑不住。R眼前的LED屏幕微微闪烁，直直向前晕倒。

“R？R！醒醒！”

再次苏醒，已是五天之后。

R坐在一张特制维修椅上，Toby守在一旁，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担忧。

“R，你终于醒了……我真的快被你吓死了。”

R缓慢活动躯体，金属关节依旧带着酸痛感。

“别乱动，是我爸爸修好你的机体。”

“我会小心的……那个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？”

Toby缓缓说起经过：“之前我穿着防护服，去工人机报废场的时候发现了你。那时候你的屏幕还亮着，我就把你抱到瞭望塔底下。我以为你已经报废了，没想到你还能重新启动。”

R的LED光屏，疑惑慢慢化为柔和的微光：“原来是这样……谢谢你，小家伙。你的爸爸妈妈呢？”

“他们都在JCJenson上班。这颗星球到处都是毒气，不出防护服根本没法外出，塔楼里一直只有我一个人。你愿意留下来，当我的玩伴吗？”

R静静听完，点头应允。

从这天起，R陪着Toby驻守在这座孤零零的瞭望塔。R得知，Toby曾经还有一名工人机玩伴，他只叫她小V，从未知晓对方的正式编号。后来小V被JCJenson调配至别的站点，两人再也没能相见。R成了Toby的第二个玩伴。

这天，两人一同待在瞭望塔内，望向悬在Copper-9上空，如同土星一般的巨大卫星。

“R，如果我变成机器人，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你身边？”Toby小声问道。

“傻孩子……转化的过程会很痛。”R轻声回应。

“就算要承受痛苦，我也愿意！只要能和你在一起……要是小V还在这里就好了。”Toby的声音沉下去，染上失落，随即迅速换了话题，“R，我们去看新闻吧，看看我爸妈那边怎么样。”

Toby拉着R走到显示屏前，打开公司员工频道。屏幕亮起JCJenson标志性的Logo：

“JCJenson in spaaaaaaaaaace！！！”

一名身着西装的解说员出现在画面中。

“欢迎收看今天的JCJenson in spaaaaaaaaaaaace！我是你们的解说员，Eric先生。”
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Toby略显无聊地叹了口气。

“今日头条：《未经授权的飞船拦截与不明飞行物》。3月5日凌晨三点，飞船拦截系统被未经授权启动。这次拦截将一艘特殊宇宙飞船击入Copper-9作业区域。该船外形类似太空空间站，搭载高性能磁悬浮与离子技术；受拦截导弹重创，船体严重损毁，已经丧失航行能力。”

“外星飞船？看着好酷！”Toby兴奋地笑起来。

可R的脑海里，破碎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：刺耳的飞船警报、奔逃的人群、逃生舱舱门、轰然爆炸的船体。

“JCJenson探员在船体外侧十米处找到一具空置逃生舱。现场发现生物活动痕迹，雪地上留有浅色脚印，相关调查正在推进。关于未经授权的飞船拦截系统已经过调查，并非公司员工作为，目前正在加以调查中”新闻画面切换。

R低声喃喃：“他们还活着……太好了。”

“R？怎么了？”Toby看见R神色异样，满心好奇。

“没什么！只是想喝点机油而已，哈哈。”R仓促找了个借口。Toby没有过多怀疑。R整理好外衣，心中定下计划：今晚，去那艘坠毁飞船探查。

凌晨两点，Toby已经沉沉睡去。R悄悄离开瞭望塔。Copper-9的风雪依旧肆虐，那颗环状卫星悬在墨色天幕上，但R无暇欣赏。今夜目标：坠毁的外来飞船。

飞船残骸外围拉起警戒线，人类守卫在入口值守。R贴在冰冷的船壁上思索潜入方式，这时一段陌生的能力信息突然浮现在意识中——等离子闪现。

R微微一怔，掌心翻涌出淡绿色离子能量。他站定在船体前方，手掌对准舱壁，集中精神，周身绿光不断蔓延。

“……闪。”

一道绿光骤然炸开，R已经瞬移至飞船内部。

R对这份能力既陌生，又有种本能的熟悉。他沿着破败的走廊向前，天花板电线裸露垂落，部分舱室挂着刻有陌生符文的门牌。奇妙的是，R能读懂这些符号：餐厅、电力室、仓库、监控室。一路深入，最终抵达技术室。

R在舱内搜寻，找到一把尚可调试使用的狙击枪，旁边储物箱存放着离子弹药与充电槽。箱内附带说明书：等离子-4546b狙击步枪。R背起武器继续探索，来到一片宿舍区，门牌都被刮去。

走进其中一间房，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包裹住R。房间主人似乎喜爱阅读，书架堆满书籍。桌面摆着一张合照，还有一枚全息存储器。

存储器展开全息光屏，里面存放一份实验报告。文档被离子能量实体化，R伸手接过。目光扫过文字，剧痛瞬间刺穿他的处理器。无数记忆洪流疯狂涌入脑海：

“星际求解计划”

“求解号飞船”

“虚无病毒致死率上升至43.95%”

“我们真的能拯救埃索斯吗？”

“Caius”

“够了！！”R失声低吼。

记忆碎片搅得他混乱不堪：失忆之前，自己到底是谁？

吼声在密闭舱室回荡。远处传来脚步声——守卫听到动静，前来搜查。R戴好兜帽准备撤离。搜查队员冲入技术室，见空无一人立刻下令：“仔细搜！不要放过任何角落！”

他们没有留意头顶。R启动存储器内的装置，六根磁悬浮机械臂伸展而出，牢牢扣住天花板，趁着队员分散搜寻，从舱顶快速逃出。

队员听见动静立刻追击。R依靠机械臂穿梭在枪林弹雨之间，一颗子弹狠狠击中机械腿。R强忍剧痛继续奔逃，拐进一处死巷。追兵赶到拐角，却发现目标凭空消失。

等离子闪现的绿光消散，R跌坐在厚厚的积雪里。机油顺着破损的机腿流淌，在白雪上晕开黑色污渍。他掀开破损外壳，惊愕地看见：受损的机体组织正在肉眼可见地自我愈合。

天色渐亮，R必须赶回瞭望塔。

“3月11日凌晨3:21，JCJenson安保值班期间，废弃飞船内发现不明潜入者。特勤小队追击，目标离奇失踪，案件持续调查。”

Toby看着新闻播报。R躺在床上梳理今晚的遭遇，存储器忽然发出一声轻响。全息光屏自行点亮，弹出一条无法回复的匿名消息：

“Caius？你还活着吗？我是求解号技术员Zeta。这条信息只能读取，无法回复。听好，我这里还有两名幸存者：我和医疗官Leia。我们已经向离这里最近的黄昏号发送求救信号，他们今晚抵达。晚上10:30，西北方三百米处汇合。”

“R？”Toby看见了全息信息，声音微微发颤，他仿佛预感到离别，“我……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？我想，最后再见一面。”

“……当然可以。”R答应了。

夜晚十点半。R与身着防护服的Toby抵达约定空地。

“Caius？是你吗？”一道男声响起。两人转头，看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——正是消息里的Zeta与Leia。Leia手中握着信号探测装置。

“信号显示Caius就是这名工人机器人。”Leia开口。

“Caius？真的是你？你怎么变成机器人了？”Zeta满脸震惊。

“你们……是谁？！”R的光屏剧烈波动。这两个人，就是合照上面的人。那第三个人是谁？而自己，又是谁？

“他记忆似乎错乱了。”Zeta侧头对Leia低声说道。

“Caius，我是Leia，求解号医疗官。还记得吗？Zeta是技术员，你最好的搭档。而你，是一名研究员。”Leia语气温和，试着安抚他。

记忆如潮水冲破枷锁。

求解号被拦截导弹击中，船体大乱。Caius在走廊狂奔逃生，钻进逃生舱，隔着舷窗亲眼目睹求解号化作火球爆炸。逃生舱内，哮喘发作，生命走向终点。

“我……是Caius。一名研究员。”R低声复述。

“没错，Caius。虚无病毒爆发之后，星际联合会议启动星际求解计划，我们一同在求解号执行任务。”Leia说道。

“我明白了……现在我们该怎么做？”

“离开这颗工业星球，搭乘黄昏号返回埃索斯。他们应该快到了。”Zeta答道。

天空浮现飞船轮廓，黄昏号平稳降落。

“走了，回组织报道。”Zeta招呼众人。Toby慢慢走向R，满眼不舍。

“R……我们还能再见面吗？”

“……一定可以的，好不好？”R抬手，轻轻抚上Toby的头顶。

短暂的温情转瞬破碎。空间突然爆发强烈磁场干扰，身为机械体的R痛苦地蜷缩、呻吟。这是JCJenson布下的陷阱。

“抓住他们！”大批特勤队员蜂拥冲出，一把抓住Toby。

“R！救我！”Toby拼命挣扎。

刺耳的警报声在荒原响起：

“警报警报！侦测到Copper-9地心强烈能量反应。Copper-9行星即将发生大爆炸。所有人员，立即撤离！立即撤离！”

Zeta一行人急忙想让黄昏号升空，可飞船早已被磁场脉冲瘫痪。

R看着被强行扣押的Toby，怒火冲破磁场带来的剧痛。他顶着机体撕裂般的干扰，展开磁悬浮机械臂，义无反顾冲向人群，将特勤队员撞开，把Toby护在身后。

大地剧烈震颤。

伴随着Copper-9的轰然爆炸，这颗星球上的人类，在此刻……尽数灭绝。1